作者：辛会珍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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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年，即公元1904年。距离光绪二十七年清廷在西安颁布变法诏书，已逾三载。这一年清末新政项下练兵、兴学、厘定官制诸事，已在各省次第铺展，湖广总督张之洞与两江总督魏光焘提出江南制造局移出上海建厂新方案。7月17日，清廷谕旨刚成立不久的练兵处，命襄办练兵大臣铁良南下勘验江南制造局“究竟应否移建，地方是否合宜，枪炮诸制若何尽利”，并令其“顺道将各该省进出款项及各司库局所利弊逐一查明”。
8月17日再颁上谕，进一步点明：“著铁良于经过省分不动声色，将营队酌量抽查，兵额是否核实，操法能否合宜，一切情形，据实具奏。”正是这两道谕旨，促成了铁良奉旨南下的长江巡阅，也让长江中游九江一线江防炮台的布防实态，得以经由钦差此次的实地踏勘，留下详实记录。
铁良（1863-1938），穆尔察民，字宝臣，满洲镶白旗人。早年蛰伏荣禄幕中，习练军务与朝局周旋之道，后出为户部、兵部侍郎。光绪二十九年（1903）奉派赴日本考察军事，归国后即会同袁世凯会办京旗练兵，旋授襄办练兵大臣，是练兵处初创之际主持实务的核心人物。1904年8月奉旨南下之时，铁良身兼钦差与练兵要员双重身份，故而此行一出，朝野无不瞩目。
《中外日报》称其南下足以“松动一世之耳目”，《申报》更是逐日追踪行踪。岁末刊出的《星使过浔》，将钦差一行舟抵九江巡查炮台、校阅湖口水师的前后情形，原原本本披露于报端。
铁良像 图源：《辛亥革命画史》，江汉出版社
一、江防四炮台
江西江防炮台的布设，据《清史稿·兵志》记载，分马当、湖口、金鸡坡、岳师门四路，自长江下游向上游次第排布，扼守的正是长江中下游交界的咽喉水道。
马当雄踞彭泽县东南江岸，是长江中下游一处因山形似马而得名的重要军事要塞。道光二十年（1840），清廷首筑炮台于此，后分筑五台，安炮五尊，额设炮勇六十人。此地后历太平军扼守、湘军攻夺诸役，曾为长江战局关键，因其处皖赣交界第一道门户，江面束窄，水流湍急，地势本就利于凭险设防。
湖口炮台坐落于县城北面东西两岸，分立两台，置炮十具，炮勇七十人。东岸武曲港，西岸梅花洲，卡住的正是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湖口要隘，历来为兵家必争。咸同之际，此处为太平军与湘军水师反复争夺之冲，台垒几经兴废。
湖口炮台之兴筑，同治年间江西巡抚刘坤一曾上奏直陈：“九江府为江西省北面屏障，湖口县乃全省水路咽喉，向无炮台，殊欠周密。”事后据其所请，勘定“九江府城下修筑炮台二座，湖口县城西北门外及西门对岸之梅家洲，各筑炮台一座”。至光绪四年（1878）有言官参劾，指沿江台垒“择地不密，基址不固，炮门窄狭，施放不灵”，朝廷特命已升任两江总督的刘坤一覆勘。刘坤一回折中力陈“湖口所筑炮台地方扼要，坚固无弊”，风波方得平息。
自湖口溯江再上十里，便是金鸡坡。三座炮台错列东、西、北三面，配炮十二尊，驻勇二百人，是四路中额兵最多的一处。台址布局颇费斟酌，三面射界彼此交错，几无盲区。此台肇建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时任江西巡抚李兴锐擢任之后，专折奏请添筑，方才落成。
紧邻九江府城的岳师门炮台，光绪初年与湖口炮台同期所筑，后亦在李兴锐主持加固改筑之列。于城东门外沿江岸起筑上下两台，罗列火炮二十一尊，炮勇七十人，炮位密度为四路之冠，守御的正是府城门户。
图籍所载，布防次第井然。但纸面形制终究替代不了台前实景，沿江诸台虚实优劣，有待钦差登临辨识。铁良舟次九江后，便循着这条自下游而上的江防序列，逐处踏勘。
马当炮台遗址，作者2020年4月12日摄
二、沿江看台校兵
铁良舟抵九江时，此番南巡已行程过半。江苏、安徽两省财政与营伍勘验俱已完毕，沿江诸台虚实优劣，心中已然有数。自秋徂冬，遍历苏、皖，沿江诸台虚实优劣，至此已了然于胸。
1904年12月20日，铁良自安庆登舟西上前往江西。随行除六名僚属外，另有洋员哈卜门随行参看。彼时新政讲求参酌西法，勘验炮台亦不独恃老将官目测，亦借洋员核验器械口径与台基形胜。
22日，船泊马当。铁良登岸周览，见工事构筑周备，射界开阔少有遮蔽，炮勇操演进退亦尚娴熟。及至细勘炮械，短板随之显露：台上火炮射程局促，敌舰若远泊轰击，守台火力无从还击；营房选址过于暴露，一旦开战极易首当其冲。所见利弊，铁良一并录入回京后递呈的考察奏折。
23日，铁良一行舟抵湖口。县城东岸武曲港与江对岸梅家洲两两相对，舟行踏勘。铁良注意到西台梅家洲弊病尤为突出：地势低洼，夏汛江水漫溢，台基常年浸渍，兵房墙脚日渐酥朽。湖口炮台多陈年旧炮，炮身调转尤不灵便。
梅家洲炮台遗址（湖口炮台西台所在地，太平军曾守此炮台控制长江），作者2025年6月2日摄
午后铁良校阅湖口镇水师，其下辖中营、安庆、吴城、华阳四营。列队迎阅的水师官兵，旌旗阵列尚称齐整，及至实操演放，舢板迟滞、号令拖沓，操法落后，绿营水师积年窳习显露无遗。铁良回京密折对湖口水师着墨极简，只落下“差强人意”四字。然而将沿江所阅诸营水师参互比照，这支竟已是整趟南巡里勉强可恃的一支。
24日，船靠九江码头。铁良未及休整，当日即偕随员与哈卜门巡视岳师门、金鸡坡两处炮台。金鸡坡三台错列，岳师门二十一尊火炮沿江排布，城防态势最为吃重。踏勘既毕，铁良难得肯予正面揄扬，所许对象正是统辖九江江防的广饶九南兵备道瑞澂。他以安徽境内所见疲敝台垒相参照，直言九江炮台“实觉胜强数倍”。
25日，铁良在九江城阅视常备前军操法及各种武技，到操官兵六百二十四员名，军装整肃、步伐有序，是整趟南巡中少见足以稍安人心的陆军场面。酉刻校阅事毕，一行人登“钧和”炮舰，顺流东驶去往武昌。
自马当登岸至浔阳解缆，五日沿江勘验江西江防至此告一段落。
三、广饶九南兵备道瑞澂
被铁良当面褒奖的九江道台，身世与履历皆不寻常。后世史传提到他，多半只落在距此刻七年后的辛亥武昌首义总督出逃一事上。
瑞澂（1863-1912），字莘儒，满洲正黄旗立端佐领下人，大学士琦善之孙，黑龙江将军恭镗之子。他出身阀阅，并未凭荫庇径登显秩：1885年以贡生入仕，在刑部、户部京曹中辗转历练整整十六年；1900 年奉旨补授江西广饶九南兵备道兼九江关监督，他是在京城觐见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后方南下赴任。
1902 年 1 月初，瑞澂由陆路搭乘招商局“江宽”轮抵达九江，借岭南会馆暂设行辕，在赴南昌叩见江西巡抚李兴锐后，正式接篆视事。此后近四年间，除 1903 年 1 月至 7 月回省短暂署理臬司外，他始终驻节浔城，调处乐平械斗、景德镇窑户纷扰，又主鄱阳湖内江主权交涉，力拒外轮驶入内湖，与洋员据理折冲。而其在浔最可记的实务，莫过于创设九江警察总局，厘定警章、附设警校、分区巡防——实为江西全省警政之嚆矢。九江一任，是他外官生涯中驻节最久者；1906 年离浔时，舆论以“内政外交咸能因应咸宜”许之。
九江江防炮台本属绿营与道员兼辖体系。兵备道兼领关榷，一面稽核关税，一面综理江防，警政、关务、炮台、水师诸端，由此得以统筹调度。铁良所许“胜强数倍”，着眼处本不在炮械新旧，而在于四路炮台经此一番整饬，较之前勘安徽诸台，营伍管束、台务稽核皆井然有序。瑞澂 1903 年大部分时间在省城署理臬司，回浔后恰值铁良巡江，炮台整饬之效虽非一人之功，却正落在这套“道员总揽江防”的体制之上——这也是务实派铁良肯予青眼的根由。
瑞澂像，图源《辛亥革命画史》，江汉出版社。
铁良此番沿江巡阅，肯予正面揄扬的疆臣本就寥寥；瑞澂以实任道员获此考语，尤属罕见。这份来自钦差的认可，悄然铺好了他日后递升湖广总督的仕途阶石。1909年11月，瑞澂擢湖广总督；彼时铁良已任江宁将军，掌江南驻防兵柄。辛亥军兴，瑞澂弃武昌城东遁，铁良亦在南京仓皇出走，二人同为大清江防与兵权旧人，终未撑住王朝最后一程。
瑞澂在九江道的作为，后世少有人提；世人记得的，终是他湖广总督任上辛亥夜间的仓皇出逃。
四、旧炮新章
1905年12月21日，铁良回京递折中所述炮台、陆军、水师、武备学堂四类，胪列沿江各省等第：炮台以江苏为最优，江西次之，安徽垫底；陆军推湖北常备军为首，河南、江宁、江西常备军粗有可观；水师一栏，唯湖口一军差强人意，其余尽落下风。
折中所列等第，江西炮台、陆军皆得列名中上，与铁良浔城亲勘所得正相印证。
除此之外，铁良在奏折中还提出了统一枪炮口径的问题。至1906年6月2日，练兵处议覆 6.8 毫米步骑枪、75 毫米陆路/过山炮，是给新军、常备军、沿江炮台定的全国统一制式。九江的岳师门、金鸡坡、湖口、马当，理论上都在此次这套“炮台制式化”的覆盖范围内。
按照此新章程，陆路炮口径拟用75毫米，身长28倍口径，炮架高1米，轮距1.3米，炮弹使用开花、子母、葡萄三种，炮弹初速率须500米以上，射程须5000米以上，射速每分钟15发。过山炮口径拟用75毫米，身长15倍口径，炮架高0.64米，炮弹使用开花、子母、葡萄三种，炮弹初速率须300米以上，射程须3500米以上，射速每分钟15发。练兵处颁定的这套枪炮章制，算是给江防炮台制式化提供了制度上的保证。
1911年10月10日夜，武昌事起，瑞澂弃城东遁。越十三日，九江率先在江西响应起义，金鸡坡、岳师门炮台相继鸣炮响应，旋湖口、马当炮台守军反正，九江道、府员弁闻声出走。12月1日，时任江宁将军的铁良于南京光复之际夜遁上海。
江防炮台，江防人物，走上了民国时代。
《清实录》大清德宗同天崇运大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睿智端俭宽勤景皇帝实录卷之五百三十三，抄本，第5页
参考文献：
[1] 《申报》1904年12月30日《星使过浔》。
[2] 《清史稿·兵志·炮台》
[3] 铁良《考察江南军政情形折》（光绪三十一年二月二十一日）。
[4] 刘坤一《刘忠诚公奏疏》。
[5] 练兵处《议覆统一枪炮口径章程》（光绪三十一年六月初二）。
[6] 《清史稿》卷四六九《瑞澂传》。
[7] 铁良生平参《辛亥辞典》及《清史稿》相关列传。
[8] 刘坤一《刘忠诚公遗集》
补记：
铁良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十月练兵处成立时以兵部侍郎充襄办大臣，三十一年十二月迁户部尚书、实授军机大臣，仍兼练兵处事务；三十二年九月练兵处并入陆军部后，改任陆军部尚书。其南巡沿江四省在三十年秋冬，三十二年六月奏上统一枪炮口径之议。程式为练兵处奉旨议订颁行，非铁良一人所定，今据《清史稿·兵志》及练兵处原奏著录；九江四台是否依式换装，现存方志与档案未见确证，故正文只述章程，不妄断其实行与否。
【作者简介】
辛会珍，女，山西临汾人，生于1969年，中国船舶集团公司第七〇七研究所退休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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