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图:邓艾,影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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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邓艾,影视形象)

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秋,伐蜀大军开拔在即,邓艾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山顶上,低头一看,四下全是水。

搁一般人,一个梦罢了,邓艾不行,邓艾较真,天一亮,他把殄虏护军爰邵请来,给圆圆,这是什么兆头。

爰邵按《周易》起了一卦,话说得很慢,山上有水,是蹇卦,蹇,就是难,卦辞说,利西南,不利东北,将军这趟往西南打,能赢。

听着是好话,可卦辞还有后半句,东北,是回军的方向。

《三国志》记了爰邵的原话,八个字:

"往必克蜀,殆不还乎。"

蜀能灭,将军,恐怕回不来。

邓艾什么反应?史书四个字:

怃然不乐。

愣了半天,没高兴起来。

然后呢?

然后他照常点兵,出发。

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么活的,他要信命,四十年前就该在汝南放牛,放到底,天下没人知道邓艾是谁。

先说说这是个什么人。

义阳棘阳人,今天的河南新野,自幼丧父,家里穷,曹操拿下荆州那年,全家被强迁到汝南屯田,他年纪小,替人放牛犊,还落了个毛病,口吃,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利索,一开口"艾、艾",后人拿这个编了成语,期期艾艾。

《世说新语》记了他一桩事,真假难考,但真像他。

他发达后,司马昭拿结巴打趣他,你一口一个"艾、艾",到底有几个艾?

他应声就答,凤兮凤兮,故是一凤,楚狂人接舆唱给孔子的歌,唱两遍,还是一只凤。

您品品,嘴笨,脑子快,心气高,拿凤自比。

十二岁那年,他随母亲迁居,路上读到名士陈寔的碑,碑上八个字,

"文为世范,行为士则",

回来就给自己改了名,放牛娃给自己起的名字,是士人的标杆。

心气这么高,日子过得极洼,凭才学他做过都尉学士,眼看有条出路,卡住了,就因为结巴,上官嫌他上不得台面,让他去看稻田、守草垛,同郡一位老者可怜他家穷,常年接济,他愣是没正经道过一声谢。

这人还有个毛病,比口吃还出名,沉迷地形,见着高山大河就挪不动步,指指画画,这儿能屯兵,那儿可设伏,同僚笑他,史书也是四个字:

时人多笑焉。

就这么熬了将近二十年,转机来了,他去洛阳汇报屯田,太尉司马懿一听,眼睛亮了,这是个宝贝,打这儿起,邓艾进了司马家的门。

再往后二十年,他在陇右,跟一个人死磕,姜维。

(图:蜀汉姜维,影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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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蜀汉姜维,影视形象)

姜维北伐,一回回往陇上扑,一回回被邓艾堵个正着。

洮城,他算准姜维要来偷袭,连夜占城,姜维扑了个空;段谷,把姜维打得死伤惨重,蜀国几年缓不过元气;侯和,又是一仗。

姜维下一步往哪儿跳,他闭着眼都画得出路线图。

不光算姜维,东吴诸葛恪围合肥新城,没打下来,退了,邓艾跟司马师断言,此人内无根基,外逞兵锋,早晚死在内乱里,后来诸葛恪果然被杀。

263年那盆蹇卦的凉水,浇不灭他,他这辈子,就是从"难"字上一步步碾过来的。

他不知道,卦上那个"难"字,压根儿不在山川里。

说句题外话,伐蜀这事儿,邓艾起初是反对的,说蜀国没露出败象,时机不到,几次上书唱反调,司马昭专门派了主簿师纂,到他军中当司马,一通开导,他才奉命。

记住这个细节,这个人,认理不认人,顶撞上官的事,干得出来。

263年秋,魏军三路伐蜀,邓艾三万多人,去沓中缠住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三万人,堵姜维的退路;主力钟会,十几万人,直取汉中。

结果姜维且战且退,从诸葛绪手里滑脱,一路退进剑阁,跟钟会的主力顶起牛来,剑阁什么地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这儿,钟会啃了个把月,啃不动,粮草越吃越紧,动了退兵的念头。

十几万大军要是空着手回去,这仗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时候,邓艾递上方略,我从阴平绕过去,穿插到涪城背后,剑阁守军回救,钟会就能趁势进关;不回救,涪城那点兵,一碰就碎。

阴平道,七百多里无人之地,地图上一条虚线,实际上,就是没有路。

这不是发疯,这是那个看了半辈子地形的人,心里早就画好的一张图,小时候人人笑他指山画水,笑到今天,全用上了。

可"算准"是一回事,拿两条腿把这七百里走下来,是另一回事。

十月,进山,《三国志》记这段路,几行字,字字要命,路,是现凿的;桥,是现搭的;山高谷深,粮食见了底,好几回走到绝境,"频于危殆"。

最险的一段陡崖,人根本站不住,邓艾那年多大?说实在的,这事儿连史官都算不利索,有说五十六七,有说六十六七,生年史无明文,后人推算有五十多和六十多两说,反正,是个老头儿。

老头儿解下毛毡,把自己裹成一卷,往崖边一横。

滚了下去。

主将都滚了,底下人还有什么说的?攀树的攀树,拽藤的拽藤,鱼贯而进。

您记住这一滚,蜀汉,就是从这一滚开始没的。

也是在这条道上,出了件小事,小到《三国志》正文只捎了一句,军中一个部将,叫田续,走到江油地界,说什么不肯再往前走。

邓艾的军令就一个字:斩。

刀举起来了,他又改了主意,饶了,为什么饶?史书没写,也许大战在即,舍不得折人;也许那天,他心情不算坏。

反正这一刀,没落下去。

这笔账,先记着。

出了山,头一座城,江油,守将马邈,没放一箭,降了。

蜀汉这才真慌了,把最后的家底交给卫将军诸葛瞻,诸葛亮他儿子,随军的尚书郎黄崇,黄权的儿子,劝诸葛瞻赶紧抢占险要,别放魏军进平地,诸葛瞻犹豫,没听,史书里写,黄崇急得直哭。

两军在绵竹相遇。

头一阵,邓艾派儿子邓忠攻右,师纂攻左,没打赢,退回来,撂下三个字:"贼未可击。"

邓艾大怒,下面这句,《三国志》原文记着:

"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

是死是活,就这一把了,还有什么可与不可!

喝令把邓忠、师纂推出去,斩。

俩人掉头又杀回去,这回,是真玩命。

(图:绵竹一战,诸葛瞻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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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绵竹一战,诸葛瞻战死)

绵竹一战,蜀军全军覆没,诸葛瞻战死;他儿子诸葛尚,诸葛亮的孙子,冲阵战死;张飞的孙子张遵战死;哭过的黄崇,也战死,蜀汉开国元勋家里最后一点血脉,这一天,全折在了绵竹。

战后,邓艾让人把阵亡将士和蜀兵的尸首合到一处埋了,在绵竹筑起一座高台,史书原文:

"筑台以为京观,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用彰战功。"

京观,封尸成台,连自家阵亡的士卒,也与蜀兵一同埋了进去,给天下人看的战功碑。

这个地名,您也记住,邓艾自己的结局,就落在这一带。

这是后话。

绵竹一破,成都不设防了,刘禅领着太子、诸王、群臣六十多号人,把自己绑上,抬着棺材,到军营门口投降,面缚舆榇,亡国之君的最高规格,命给你,怎么处置,随你。

邓艾执节,解绳,烧棺,好言安抚,入城约束部队,不掳不掠,降人各安旧业,史书四个字的评语:

蜀人称焉。

平心而论,这一段,满分。

从裹毡滚崖那天算起,前后一个来月,三万偏师,灭一个国,这种事,中国历史上独一份。

十二月,朝廷的诏书下来,把他比作白起、韩信、吴汉、周亚夫,说这几位"计功论美,不足比勋",都压不住他,拜太尉,增食邑两万户,两个儿子封亭侯。

一个放牛的、结巴的、看了半辈子草垛子的人,走到了人臣的绝顶。

前半生受的委屈、憋的劲儿,到这一天,全兑现了。

问题,也就出在这儿。

劲儿全兑现了,人,就飘了。

先说头一件。

他在成都不经请示,学着东汉邓禹的旧例,"承制"拜起官来,拜刘禅做骠骑将军,蜀汉太子做奉车都尉,诸王做驸马都尉,蜀地旧臣,该安排的安排,该收编的收编。

他有他的道理,当年邓禹替光武帝在外征战,也是承制封拜,先斩后奏,青史传为美谈,蜀地新附,人心浮动,等洛阳的批文一来一回,一个月就没了。

道理不能说不硬,可邓禹承制,是光武帝给过的授权,邓艾承制,谁授的?

没人授。

第二件,就更不该了。

他跟蜀地的旧官员喝酒,喝到兴头上,来了这么一段,《三国志》原文:

"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

诸位有今天,是因为遇上的是我邓某人,碰上当年平成都的吴汉,你们早死绝了。

人家是亡国之臣,正难受着呢,他端着酒杯宣布,遇上我,是你们命好。

史官跟着记了四个字:有识者笑之。

还没完,又添一句:

"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

姜维算一条好汉,可惜,撞上了我。

这句话,一字不差,飘进一个人的耳朵。

钟会。

钟会什么人?司马昭跟前数得着的红人,太傅钟繇的小儿子,字写得漂亮,兵带得也漂亮,这回十几万主力的统帅。

(图:钟会,影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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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钟会,影视形象)

他在剑阁外头让姜维堵了个把月,寸功未立;回头一看,邓艾从山沟里钻出来,把蜀国端了。

更憋气的是什么?姜维,是他十几万人在剑阁死死顶住的!你捡了天大的漏,转头就说"姜维遇上我,所以穷"?

还有那道诏书,邓艾太尉,他钟会司徒,名义上,还压着这个种田的结巴一头。

这口气,咽不下。

邓艾那儿,还有第三件事。

他上书司马昭,献平吴大计:留四万兵在蜀,煮盐炼铁,赶造战船,操练水军,顺流而下;厚待刘禅,封扶风王,让东吴君臣看看投降是什么待遇,人心自然就散了。

这方略怎么样?高明,后来晋灭吴,走的基本就是这个路子。

可这封信送到洛阳,司马昭回了话,让监军卫瓘捎的,说得很轻:

"事当须报,不宜辄行。"

大事,先上报,别自作主张。

按说敲到这个份上,该懂了。

邓艾又回一封,把道理掰开揉碎再讲一遍,《春秋》之义,大夫出疆,凡有利于社稷,"专之可也";兵法也说了,"进不求名,退不避罪"。

我不避这个责。

道理上,他未必错。

可他漏算了一笔账,司马家的天下是怎么起来的?几代人"专权"专出来的,如今司马昭坐在那个位置上,睡觉都睁一只眼,防的就是别人手握重兵还专权,你带着几万兵,占了人家的国都,先斩后奏,还引经据典,说"专之可也"。

你到底是邓禹,还是第二个司马懿?

这话,没人问出口,可琢磨这事儿的人,已经有了。

更要命的是,邓艾的奏章、朝廷的回文,来来回回,都得路过剑阁。

剑阁,谁的地盘?

《三国志》里记了一笔,钟会有手绝活,仿人笔迹,分毫不差。

邓艾的奏章过剑阁,他截下来,这儿添一个字,那儿改一句,改得口气狂悖;司马昭的回文,他也动手,改得声色俱厉,一来一往,两头越看越不对付。

明面上,他联合监军卫瓘,先向司马昭密报邓艾有反状;又串上胡烈、师纂,众口一词,邓艾所作悖逆,变乱已经冒头。

其实不用费这么大劲,司马昭那颗心,早就悬起来了。

咸熙元年正月,诏书下:

槛车征邓艾。

槛车,囚车。

动手的差事,落在监军卫瓘头上,这里头还有个阴的,钟会故意让卫瓘只带千把人先去成都,就盼着邓艾狗急跳墙,杀了监军,监军都敢杀,反状就坐实了。

卫瓘心里明镜似的,可王命难违。

他到成都是半夜,不吵不闹,先给邓艾手下的将领发檄文。

奉诏只抓邓艾一个,其余一概不问;来投官军的,爵位赏赐照旧;敢躲的,诛三族。

天没亮,将领们呼啦啦全跑去卫瓘营里报了到。

就剩邓艾的大帐,没人管。

天亮,卫瓘坐着使者的车,径直开到邓艾门前,老头儿还没起床,父子俩,从床上被拿下了。

那声叹,史书里记着:

"艾忠臣也,一至此乎!"

忠臣啊,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叹完,他把自己比作白起。

军中将士炸了锅,几个将领提着刀,直奔卫瓘大营,要劫人。

卫瓘轻装迎出来,一脸诚恳,说表章已经打好了草稿,正要替邓将军申辩。

众人信了,散了。

几天之后,要了邓艾命的,正是这位"写表章的"。

囚车出成都,往北,走的正是他三个月前进军的那条道。

成都,后脚翻盘。

正月十五,钟会进了成都,收了邓艾的兵,魏蜀两军二十来万攥在手里,动了大心思,借郭太后的名义,把将领们诓进宫里扣下,扯旗,要反。

这场大戏,从开锣到塌台,三天,十八日,乱兵杀进宫,钟会死在乱军里,姜维也死在乱军里,成都大乱了好几天。

消息传开,邓艾军中的老部下坐不住了,将军是冤枉的!

他们追上囚车,砸开槛门,把人抢出来,迎他还成都。

您想那个画面,灭国功臣,天大的冤枉,手里有兵,身后是将士,真回了成都,天翻地覆。

可成都有一个人,比谁都怕他回来。

卫瓘,抓邓艾,是他动的手;密报诬告,有他一份,邓艾真回来,头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这位监军。

(图:卫瓘,影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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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卫瓘,影视形象)

当天,他把一个人叫到跟前。

护军,田续。

对,就是偷渡阴平走到江油、死活不肯再走的那位;就是被邓艾绑上刑场、刀举起来又落了空的那位。

卫瓘就给了他一句话,八个字,史官记着:

"可以报江由之辱矣。"

江油那一刀的账,现在,可以算了。

田续点起人马,连夜去追。

在绵竹城西,一个叫三造亭的地方,夜里动的手,邓艾、邓忠,父子俩,死在了这儿。

绵竹,阵斩诸葛瞻的地方,筑京观的地方。

出兵前那个梦,到这儿,应得一丝不差,山上有水,蹇,难,利西南,蜀,灭了,不利东北,东北是回家的方向,他没能回去。

爰邵那一卦,准到了骨头缝里。

邓艾在洛阳的儿子们,全部被杀,妻子和孙子,流放西域。

冤不冤?冤!他到死没反,诏书到的那天,他手握重兵,一仗没打,散了人,上了囚车,这不是替他辩,是几年后司马炎在诏书里亲口说的:

"被书之日,罢遣人众,束手受罪。"

可当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分辩。

跟他伐过蜀的议郎段灼,后来上了一道疏,话戳到了根上:

"艾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夷灭之诛。"

又说:

"艾性刚急,轻犯雅俗,不能协同朋类,故莫肯理之。"

这个人性子刚急,一辈子不肯跟人套交情、拉帮派,所以大祸临头,没一个人肯替他说话。

说他对部下刻薄吧,段灼还记得另一面,早年陇右大旱,他身披黑衣,手扛耒耜,跟将士一块儿下地,上下没有一个不卖命的。

说他爱兵如子吧,司马昭曾经派了个叫唐彬的官员去陇右暗访,唐彬回来报告,陇右人苦他久矣,听说他出事,"喜闻其祸",高兴还来不及,没人肯替他用命。

这趟暗访,一说是伐蜀前去的,一说是邓艾死后;看唐彬回话的口气,多半是后者。

同一批将士,隔了二十年,两副心肠,中间隔着什么?几场大胜,一个太尉,还有一句比一句顺溜的得意话。

泰始九年,公元273年,司马炎下诏,把流放西域的孙子邓朗召回来,授了郎中,诏书里有一句:

"艾有功勋,受罪不逃刑,而子孙为民隶,朕常愍之。"

不逃刑,三个字,是邓艾最后的体面。

陈寿写《三国志》,给这位传主下过一句考语。

他能算准千里之外的诸葛恪不得好死,就是算不准眼皮底下的自己。

古人管这叫"目论",看得见毫毛,看不见自己的睫毛。

(图:出生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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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出生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八九百年过去,蜀地还留着他的祠庙,南宋有官员写过一首《毁邓艾庙》,主张把这庙拆了;宋人李新路过他的祠堂,却写下"凤台山月知冤魄,夜夜停光照故墟"。

恨他的,替他叫屈的,吵到今天,没吵完。

一个放牛的结巴娃,从草垛子走到太尉,用了四十年,太尉的印把子还没焐热,囚车就到了。

他一辈子算准了山川,算准了对手,最后栽在两样算不着的东西上,一样,是别人的心;一样,是自己的嘴。

前半辈子,这张嘴笨得升不了官,到了成都,这张嘴倒利索了,得意的话,一句接一句。

凤兮凤兮,故是一凤。

他到底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凤,就是落下去的地方,他自己没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