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中最能体现中国传统农事节奏的节气之一。“芒”关联大麦、小麦等有芒作物的成熟收获,“种”则意味着水稻、谷黍等夏季作物进入播种时节。一边收,一边种,前一茬作物的终点,也是后一茬作物的起点。

一年两熟轮作是提高耕地复种指数、保障我国粮食安全的关键种植制度。然而,这一制度也伴随着“茬口期短、季节矛盾突出”的问题:冬季作物如果成熟偏晚,不仅更容易遭遇初夏高温和强降雨,还会挤占后一茬夏季作物的最佳播种窗口,压缩其生长期和有效积温。选育早熟品种可以缓解这一矛盾,但早熟往往意味着营养生长期缩短、生物量积累不足和产量下降。如何在“早”与“稳”之间找到平衡,是早熟育种的核心难题。大麦是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一年两熟制中重要的前茬作物,秋播夏收,早熟耐逆,数千年来与晚熟的小麦搭配,用于茬口时间和劳动力调节。

11月5日,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小麦大麦优异种质资源挖掘与创新利用团队联合国内外多家合作单位在Nature发表了题为“A conserved flowering-time module underlies double-season cropping”的研究论文。该研究通过对中国大麦八十余年育种历史的基因组溯源,发现了由早花型PhyC-e与冬性vrn-H1组成的开花时间调控模块,揭示了早熟与稳产协同的遗传基础,为一年两熟区的作物设计育种提供了全新思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 回溯八十年育种历程,理清中国大麦融合脉络

研究团队历时十年,对505份涵盖20世纪40年代以来中国主栽品种及新近育成品种和27份国外品种进行全基因组重测序,并结合多年多点田间表型鉴定,绘制了我国大麦“育种选择图谱”。研究发现,在我国大麦品种中欧洲血缘的占比显著增加,源自上世纪中叶以来对高产优质啤酒大麦的不断引种。外来品种与本土大麦地方品种的融合及适应性改良,最终形成了兼具丰产潜力与良好本土环境适应性的种质群体,奠定了我国现代啤酒大麦和饲料大麦的遗传基础(图1)。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1 中国大麦品种在全球大麦种质资源中的群体结构特征和生育期变迁

2. 发现“油门”与“刹车”基因模块,解析早熟稳产分子机制

研究团队鉴定到一个同时控制抽穗期、成熟期、株高和产量组分的多效遗传位点,该位点包含光周期和春化通路两个关键基因:光敏色素基因PhyC和春化响应基因VRN-H1,两个基因在大麦5H染色体上仅相距约369 kb。PhyC基因第1139位碱基由T变为C,导致其编码蛋白第380位氨基酸由苯丙氨酸(F)变为丝氨酸(S),形成早花单倍型PhyC-e,在长日照条件下可显著促进大麦抽穗和成熟。VRN-H1是响应低温信号、控制春化作用的关键基因,其春性单倍型Vrn-H1无需春化就会促进下游关键开花基因FT1上调表达,虽能让大麦早花早熟,却会导致生物量积累不足、产量下降,不符合育种目标;冬性等位基因vrn-H1需要经历低温诱导才能显著上调表达,由此留出足够的营养生长时间,春季来临日照变长后才激活FT1表达促进开花,使大麦在初夏高温、雨季来临前及时成熟(图2)。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2 PhyC-e + vrn-H1保障早熟稳产的作用机制

早花单倍型PhyC-e与冬性单倍型vrn-H1紧密连锁,形成秋播大麦特有的单倍型模块(PhyC-e + vrn-H1),精妙地利用了光周期和春化两条通路的协同(图3)。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该优异单倍型模块在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秋播大麦品种中的频率急剧上升,90年代后明显占据主导地位。育种家数几十年来对这一优异组合的无意识选择与育种利用,印证了其应用价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3 PhyC和VRN-H1单倍型组合的演化和育种选择

3. 单碱基编辑揭示跨物种的功能保守性与差异性

在利用近等基因系验证研究结果的基础上,研究团队进一步运用单碱基编辑技术,从遗传上严格验证了因果关系。在大麦中,将春性品种中的PhyC-l基因精准编辑为PhyC-e,成功复现了PhyC-e + Vrn-H1引起下游关键开花基因FT1高表达,导致过早进入生殖生长、生物量积累不足并引起减产的表型;在普通小麦中,将冬性品种三个亚基因组的PhyC同源基因进行三重编辑,同样实现了抽穗期与熟期提前、且未降低产量。这证明该模块的功能在麦类作物中是保守的,也为小麦早熟育种提供了靶基因。有趣的是,将同样的单碱基突变引入短日照作物水稻,却导致开花延迟,表明在不同禾本科作物中光周期调控机制存在分化(图4)。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4 单碱基编辑揭示PhyC跨物种功能保守性与机制分化

4. 该研究对一年两熟种植制度的潜在价值

该研究的意义远不止于大麦,它为一年两熟区(比如稻麦)的作物设计提供了可复制的模块化思路,早熟稳产的分子模块也可用于小麦生物育种。通过引入早花PhyC-e与冬性vrn-H1单倍型模块,育种家可以在不牺牲产量的前提下,将小麦/大麦的成熟期提前,对缓解轮作茬口压力、确保后茬水稻和玉米适期播种具有重要的生产价值。尤其是在极端气候频发背景下,基于光周期和春化互作的模块设计,有助于培育“气候韧性”品种。该研究建立的“基因组演化+多环境表型+精准编辑”整合框架,可以为其它作物适应性研究提供参考。通过挖掘种质资源携带的优异基因,并与现代生物技术结合,可以应用到现代品种培育中解决生产难题。

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高广奇(现为德国莱布尼茨植物遗传与作物研究所博士后)、蒋枞璁和吴文雪为本文第一作者,杨平为通讯作者。阚金红、张京、周文彬、李霞、王建霞、孙曼、安朝丹、程春园、刘洁,德国莱布尼茨植物遗传与作物研究所Martin Mascher、Nils Stein、郭钰、Murukarthick Jayakodi、冯佳武、Amanda Souza Camara,江苏省沿海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沈会权、徐肖、杨红燕,云南省农业科学院曾亚文等参与研究工作。感谢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王春超、周升辉、贺强、王梓豪在生信分析方面给予技术指导,叶兴国、王轲提供转基因技术服务,关海英、严露曦在材料管理方面提供支持;感谢瑞士苏黎世大学Beat Keller、沙特阿卜杜拉国王大学Simon Krattinger给予文章写作指导。该研究得到作物基因资源和育种全国重点实验室、中国农业科学院中央级公益性科研院所基本科研业务费、中国农业科学院科技创新工程、中德科学中心中德合作交流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的资助。

全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1187-y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