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商场口红柜台前站着,手里拿着两支口红,一支红棕色,一支橘色。
柜姐说,姐,你皮肤白,这个橘色显年轻。
我照了照镜子,正犹豫,背后有人喊我,红梅。
一扭头,是老公他表姐。
她看看我手里的口红,又看看我的脸,笑着说,你这是给谁买的?
我一下慌了,说,我,我自己用。
她没再说什么,就是那个笑,让我浑身不自在。
她走了以后,我狠狠心,把那支橘色买了。
四百二十块。
这个月买化妆品已经花了快三千了。
我今年四十六,老公叫建国,开大货车,常年在外面跑。
女儿在省城上大学,家里就我一个人。
以前我从来不涂口红,觉得那是年轻人的事。
我们那辈人,谁没事往脸上抹那些?
但三个月前,我变了。
那天我洗衣服,从建国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跳出一条微信:大哥,你什么时候还来?
我想你了。
是一个女人头像,四十来岁,烫着大波浪。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他裤兜,继续洗衣服。
手一直在抖。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发错了。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发错?
哪有这么巧的。
晚上我给建国打电话。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下周二,忙完这趟。
我说,你外头有没有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他说,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我就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半天,眼泪掉进洗菜池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害怕照镜子。
每次看见自己眼角那几条纹,心里就发慌。
我想,建国要是真在外头有人,那人家肯定比我年轻,比我好看。
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这张脸上多下点功夫。
于是我开始逛商场,去美容院。
柜姐说这个精华能淡斑,我买。
美容院老板娘说那个套餐能紧致,我办卡。
一个月下来,工资卡少了两千多。
建国回来那天,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对着镜子涂了口红。
他在客厅看电视,我转了一圈,问,这裙子好看吗?
他眼皮都没抬,说,多少钱?
我说,四百八。
他放下遥控器,说,女儿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你一条裙子四百八。
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我说,我花我自己攒的钱,怎么了?
他说,你攒的钱不是我给的?
我在外头风里雨里跑一个月,回来你就知道买这些没用的。
我气得进了卧室,把门摔上。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东西要出车,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红梅,你也四十好几了,别折腾那脸了,没用。
我站在门口,听见车门嘭地一声。
他走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拖鞋,还是前年打折买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恍恍惚惚。
美容院去了几趟,每次躺在那张小床上,美容师给我按摩脸,我心里想,这有什么用呢?
该老还是老。
可我又不敢停下来,好像一停下来,我就真的老了。
真正把我敲醒的,是楼上的张姐。
张姐比我大一岁,平时爱说爱笑,在超市做收银员。
有一天早上,她老公咣咣敲我家门,说红梅,快帮忙,张静晕倒了。
我鞋都没换就跟着跑上去,看见张姐躺在地上,嘴角歪着,眼睛睁着,说不出话。
我吓坏了,赶紧打120。
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再晚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张姐住院那两个月,我去看过她几回。
她那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含糊糊,见了我,眼泪就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她老公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一片。
有一天她老公出去买饭,张姐用能动的左手拉着我,含混地说,红梅,我后悔。
我问她后悔啥?
她说,后悔这些年,光知道省钱,不知道保养自己。
她说,我那点钱,全给孩子交学费了,自己啥也没落下。
我听了,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张姐平时比我还会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倒在四十六岁这个年纪。
那天晚上我回家,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脸上的皱纹,头顶的白发,肚子上那圈肉。
我突然明白,这些天我在化妆品上花的那些钱,全是白扔。
因为就算我把脸抹得像小姑娘一样光滑,我的身子骨还是虚的,我的心还是空的。
从那次起,我再没去过美容院。
那张卡里还剩两千多,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懒得去退。
我开始每天清晨去河堤走路。
头几天,走不到五百米就喘,两条腿像灌了铅。
我咬着牙,数着路灯杆,一根,两根,三根。
走到第十根,再掉头走回来。
走了半个月,我能走到大桥了。
又走了半个月,我能跑一小段了。
三个月下来,我整个人都变了个样。
不是说我变年轻了,是走路不喘了,晚上睡得着了,心情也慢慢静下来了。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夜市,看见一个摊位前排着长队。
凑过去一瞧,是在卖手工月饼,五块钱一个,现烤现卖。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一动。
我年轻时在食品厂干过,做月饼是拿手活。
后来结婚生孩子,再没动过那东西。
我妈每年都念叨,红梅,你做的月饼比买的好吃。
我都没当回事。
那天我回去,翻出柜子底下的月饼模具,试着做了一炉。
端给我妈尝,我妈吃了说,这才是老味道。
我妈的一句话,让我起了摆摊的念头。
但我也就想想,不敢真去。
我这把年纪,在县城夜市摆摊,被熟人看见多丢人?
我把这想法跟闺蜜小霞说了,小霞说,丢啥人?
你不偷不抢,靠自己手艺挣钱,比那些伸手要钱的强多了。
她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心动。
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建国打电话回来,说要再跑一趟长途,月底才回。
我问他工资什么时候结,他说,还要等一阵,货款没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心里发凉。
我想到这些年来,家里每一分钱都是等着他带回来。
他回不来,家里就断顿。
我要是自己也能挣钱,就不用看他的脸色,不用等他那点货款。
第二天,我去夜市管理办公室,租了一个摊位。
一个月管理费三百。
我又花两百块钱,买了一个旧炉子和一口平底锅。
头一天出摊,我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月饼烤了三锅,一锅糊了,一锅裂了。
有人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卖相也不行啊。
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炉子里。
那天晚上,我卖了六个月饼,一共三十块钱。
还是我表嫂捧场买的。
收摊的时候,我推着小车往家走,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一边走一边想,我这是何苦呢,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不至于让我出来遭这个罪。
可回到家,我把那三十块钱放在桌上,又舍不得花了。
我对自己说,这是我自己挣的。
哪怕只有三十,那也是我自己挣的。
第二天,我擦了把脸,又出摊了。
慢慢地,我的月饼有了回头客。
有个大爷说,你这个月饼,让我想起小时候吃的味道。
他一次买了十个。
还有个姑娘,每个月买一盒,说是寄给她在外地上班的妈。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踏实。
一个月下来,刨去材料费和摊位费,我挣了两千八百块。
钱不多,但对于我来说,是这辈子头一回,靠自己手艺挣到钱。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收摊,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有月饼吗?
我一抬头,是建国。
他站在灯下面,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带着倦意。
我说,你不是月底才回来?
他说,提前回来了。
我看着他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看笑话的。
他说,我在外头听人讲,说你月饼做得好。
我过来尝尝。
我给他拿了一个。
他站在那儿,几口吃完了。
然后说,确实好吃。
我扭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帮我推着车回家。
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
但我感觉,我们之间有一层东西,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又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吃过晚饭,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对我说,红梅,你看看吧。
我说,看啥?
他说,那个号,我早删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叫你看手机。
他说,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放心。
我说,我放心了。
其实我早就想通了,一个男人靠管是管不住的,得靠他自己想明白。
他要是真想留在这个家,他自己会留下。
他要是不想留,我再折腾一张脸也没用。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饭后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又有了人气。
后来,我把每个月挣的钱拿出两千,单独存了一张卡。
我妈说,你存私房钱,叫建国知道咋办?
我说,妈,这不是私房钱,这是我的底子。
万一哪天家里有事,我拿得出来;万一哪天我自己病了,我不用伸手求人。
我妈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
女儿放寒假回来,看见我黑了不少,瘦了不少,却比原来精神。
她搂着我说,妈,你以后别乱花钱买化妆品了,多买点水果吃。
我说,妈不买化妆品了,妈现在卖月饼。
女儿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回学校,把我做的月饼带了一箱,说是分给室友。
一宿舍的人都说好吃,问她是不是在外面买的。
女儿说,我妈做的。
同学们说,你妈手真巧。
女儿说这话的时候,我虽然没听见,但能想到她脸上的骄傲。
张姐后来出院了,走路要拄着拐杖。
我去看她,她又哭又笑,说红梅,还是你好,能跑能跳。
我说,你别急,慢慢锻炼,也能好起来。
她说,等我好了,我也跟你学做月饼。
我说,行,我教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现在我还是每天早晨走河堤,晚上出摊做月饼。
建国在县里找了一个物流公司的活,不再跑长途了。
他说,离家近点,每天回来能吃上你做的饭。
我嘴上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黏黏糊糊的,心里却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今年中秋前的那个晚上,我和建国一起烤月饼,烤到半夜。
炉子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说,红梅,以前我对不住你。
我手上的擀面杖停了一下,我说,别说了。
他说,以后我把工资都交给你。
我说,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花,我有我自己挣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没再说话。
其实我想跟他说的是,到了我这个岁数,早就明白了。
一副好身板,一门手艺,一份自己攒下的底气。
这三样东西,我都是这半年才慢慢捡回来的。
虽然有点晚,但晚总比没有强。
现在我要是不出摊,手还痒。
要是不去走河堤,浑身不得劲。
建国有时候笑话我,说你现在成了大忙人了。
我说,忙点好,忙起来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前两天,表姐又碰见我。
她看我穿着围裙,推着小车,问我,红梅,你现在还卖月饼啊?
我说,卖啊,一天能挣百八十块。
她点点头,没再笑我。
我知道,一个人靠自己站稳了,别人自然就高看你一眼。
所以,如果你也是跟我一样,四十多岁了,正觉得心里没底,我想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别再盯着脸上的皱纹发愁了。
去走走路,把身子骨练硬朗;去学个手艺,哪怕只是做一手好饭;去攒点自己的钱,别把自己所有的指望都押在别人身上。
你把这日子过得有底气了,那张脸,自然会发光。
炉子还热着。
我要去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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