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冬天,陕南的雪还没下透,汉中的天先塌了。

那年的陈才芳,不过十九岁,住在郡城南门内孝义坊,是汉南书院里一个长得齐整、字也写得好看的秀才。家里殷实,父亲是个讲究人,祖母八十三岁,门槛里外都是书卷气。要是太平军不过秦岭,他大概会顺着塾师、举人、进士那条老路,安安稳稳走到京城去,顶多偶尔抱怨一下南郑的米贵、科场的卷。可历史这玩意儿最不讲道理,它不跟你预约,也不管你有没有复习好,抬手就是一记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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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是从湖北打进陕西的。同治元年十月,队伍由鄂入陕,先头部队裹着川籍流民、饥民、散兵,像涨水一样漫过宁羌、沔县、南郑、褒城。陈才芳后来在《思痛录》里写,承平太久,民不知兵,有时候一个太平军能押着几十个老百姓走,没人反抗,也不是不想,是根本没见过这种阵仗。

陈才芳的父亲听说过兵的警报,连夜从乡下往城里赶,半路撞上太平军,靠朋友拽进民寨才捡回一条命。家里人以为躲进城里就安全,哪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城外,而在城里的兵和官。

南郑县是汉中府的附郭首县,也是治所驻地。县令周某人自己募集了一批乡勇来保卫城防,招来的其实是几百个无赖,一天发二三百文口食钱,不组织训练,只发旗号和衣服,另外就空喊一些口号,彰显自己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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沔邑元墩子一仗,太平军占了高地,乡勇头目沈寿臣一看地形不对不肯上前接仗。周县令在后面催:“贼少兵多,一鼓可平。”沈寿臣硬着头皮往上冲,太平军从两翼一压,乡勇立刻四散奔逃,阵型碎成渣,沈寿臣当场战死,周县令骑马跑路。后来马鬃滩、两河口、红花河几场与太平军的交战,也都是遇见就溃,周县令差点被活捉。

仗打不赢,就开始折腾自己人。

周县令以守城为名逼富户捐饷,举报、派捐、带枷跪铁绳、跪“万岁牌”,三伏天不让喝水,晚上扔进牢里任差役凌虐。小康之家破财免灾,没钱的囚死在狱中。陈才芳隔着府城的墙,看见的不是外敌有多神,而是这个周县令先把南郑的人心搞烂了。

清廷派四川按察使毛震寿为陕西布政使,令其带兵至汉中剿灭太平军。毛军刚到时,表面上仪仗齐整,军容肃杀,汉中的百姓看见高兴得不得了,跪在城门口迎接毛军入城,互相交头接耳,以为这下有朝廷天兵到场,可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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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然-并-卵。

毛军只是个架子货,在汉中城内只安静了几天,就开始四出骚扰民众,抢劫都是轻的,奸淫掳掠,杀人越货,无所不为。汉中百姓叫苦不迭,只管呼这些兵为“毛贼”。堂堂正规军沦为毛贼的地步,可见局势之糜烂。

四月,四川太平军蓝大顺入陕西,以兵围困县城,毛军按兵不动。毛军士兵大半与太平军相识,所以每次作战都不战而败。为了激励士气,毛军与太平军演戏,太平军在前面跑,清军在后面追。然后,清军借口打了不少“胜仗”,下阵之后,就向汉中的富绅索银数千,以作犒赏之资。把汉中勒索一空。

更荒唐的是,周县令并不想打仗,找了个四川僧人派去和蓝大顺讲和。蓝大顺太平军借此后退,周县令见敌军退却,又开始勒索老百姓,并且借口防贼,把临近太平军方向的老百姓房子全部烧得一干二净。

六月,局势开始紧张。陈才芳全家开始商量逃跑,离开府城。祖母走不动,拉痢疾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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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二年二月初八,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启王梁成富、端王蓝成春、主将马融和联兵十余万,将汉中围成了铁桶。清方援军磨蹭到八月十七才过汉江,打了一天就溃,尸首把沟水都染红了。

城内粮仓空了以后,树皮、草根、皮革、马鞍、牛皮靴底,一样样进了锅。再往后连这些也没有,就有人开始吃人肉。饮马池、太白泉、莲花池里投水的人密得数不清,井很快被尸体填平,后来跳下去的人根本沉不下去。

太平军陕西方面军不算天京最核心的主力,但在陕南山区,已经足够碾压清廷势力。围城拖到八月二十日,汉中府城破了。

陈才芳家在孝义坊,离南门不远。城陷那一刻,火光、喊声、马蹄、木门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父母、兄弟、妻子郑氏、姐姐改秀,加上仆婢,一共十三口,一夜之间都没了。十三口人,放今天差不多一整个家族群清空。他自己受了伤,昏死在瓦砾里,后来被太平军从尸堆边扒出来。不是救,是看他还会喘气、字写得利索,干脆收去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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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在太平军里不是尊称,是文书。写告示、记粮草、理名册,相当于现在后台的录入员兼文案策划。启王梁成富那边缺这种读书人,陈才芳没法选。他心里当然不认同,他是孝义坊里长大的儒生,太平军拜上帝、拆庙宇、改历法,在他眼里全是逆着来的。

陈才芳白天写,晚上蜷草堆里,听见营里杀猪似的审俘声、分粮时的争吵声、马嘶声,闭上眼就是孝义坊那场火。他不信太平军的“天父天兄”,可也没力气骂;不想合作,但离开这支队伍就是荒山野岭里的孤魂。一个十九岁、全家刚死绝的秀才,只能先将就活着。

太平军不是铁板一块。上层有王号、有旗号、有回援天京的军令;底层多是裹挟来的流民、饥民、散兵,今天还在扛旗,明天可能就逃了。军令往下传,到中队、小队,常常变味:征粮变成抢,安民变成封门,写告示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这支队伍还在不在。陈才芳管的册子上人名换得比巷口招牌还快,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换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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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在汉中没久留。

同治三年正月初四,天京吃紧,陈得才主力东下回援。陈才芳伤早已结痂,人瘦得脱形,但腿脚恢复了。抓住这个缝隙,十月下旬他从营里逃出来,往宁羌黎坪、板苍坝那边逃跑。山路、野径、破庙、苞谷地,他一个人走了很久,“九死一生”。

从汉中城到宁羌,正常走是官道,现在全是哨卡和散兵。他只能挑山梁、钻林子、过枯沟,白天躲,晚上摸,吃野果、喝生水、靠农户院墙根讨半口冷饭。有一次听见马队声,整个人扑进刺丛里,等声音过了才发现手心扎满枣刺,血和泥黏在一起。

最终,他撑到了梨坪。山里洞寨还在,乡亲看见他像看见鬼。孝义坊陈家那个小子,居然还活着。他没多说,先找个角落睡了三天,醒来才去认祖屋、理别业。太平军彻底离开汉中后,他回到府城,把能找到的亲人残骸敛起来,立个土堆。然后才坐回书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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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发奋励志,同治十二年拔贡、中举,十三年连捷进士。从太平军文书到翰林院编修,这跨度放今天就像从战地俘虏逆袭成中央政策研究室笔杆子,荒诞里带着一股冷飕飕的狠劲。

光绪二年,陈才芳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再过几年,外放甘肃凉州知府。得益于他在战争期间受到的磨难,最终他在凉州官声不错,做了不少实事,1903年去世。

这一切的一切,都汇聚在他的个人战争经历《思痛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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