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7日,一支由中蒙两国学者组成的考察队来到蒙古国中戈壁省德勒格尔杭爱县,在杭爱山一条支脉的山崖下停了下来。

他们要看的,是崖壁上一片已经斑驳的汉字。

这片汉字被人发现已经二十多年,可一直没人能完整读出来。

接下来的六天里,这处国外悬崖上的中国汉字有了答案,一个在诗文里流传了将近两千年的地名,也在地图上找到了实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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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崖壁留字,廿载无人能识

时间往前倒回到1990年。

据《光明日报》2017年8月16日的报道,那一年,蒙古国两位牧民在当地山间发现了这处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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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刻刻在杭爱山一条支脉向南突出的岩石上,周围是大片荒原,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牧民看得出那是人刻上去的字,可具体写了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消息传开以后,蒙古国的专家学者前后去过好几趟。

问题在于,石面风化得厉害,笔画和岩石原有的裂纹搅在一块儿,加上刻的是古代汉字,要读通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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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国成吉思汗大学校长拉哈巴苏荣后来对新华社记者讲过,这处摩崖石刻上世纪90年代就发现了,学者们多次踏查,却始终没能成功解读。

就这样,一晃二十多年过去,这片字一直没有定论。

变化出现在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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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蒙方把石刻的相关信息告诉了内蒙古大学蒙古学研究中心主任齐木德道尔吉教授,还邀请他到现场实地看一看。

中方学者对汉字和中国古代文献更熟,蒙方学者对当地的地理情况更熟,两国合作的路子就这么搭了起来。

到了2017年7月下旬,内蒙古大学和成吉思汗大学的专家正式组成联合考察队,奔着这处崖壁去了。

队伍里有一位关键成员,是内蒙古大学蒙古学研究中心的博士生、延安大学碑刻专家高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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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片逐字比对,史书原文相合

到了现场,大家先给石刻量了尺寸。

石面宽130厘米,高94厘米,面积不算大,字是从右往左竖着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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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靠肉眼盯着看,很多字根本分辨不清,所以考察队在现场做了拓片,又拍了大量照片。

拓片的好处是能把石面细小的起伏印到纸上,岩石本身的纹路和刀刻的笔画在纸上一对照,差别就显出来了。

专家们拿着拓片和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去认。

认到最后,结果是这样的:石刻共20行,总共260多个汉字,其中220多个字能够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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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认出来了,下一步就是把它们翻译成能读懂的内容,搞清楚这些字到底说的是什么事。

线索其实就藏在开头几个字里。

石刻起首写着“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永元是东汉和帝的年号,永元元年就是公元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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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汉代历史的人,看到这个年份,很自然就会想到那一年窦宪北伐匈奴的事。

南朝范晔所著《后汉书》卷二十三《窦融列传》里,附有窦宪的事迹,里头完整收录了班固写的一篇铭文。

考察队把石上认出的220多个字,和《后汉书》里的这篇铭文逐句对照。

这一对,基本就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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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严密论证,齐木德道尔吉教授在现场宣布,这处摩崖石刻就是东汉永元元年班固所作的《封燕然山铭》。

2017年8月14日,内蒙古大学蒙古学研究中心对外正式发布了这一消息,表述为初步确认。

2017年8月15日,新华社记者又从成吉思汗大学方面得到了证实,人民网等媒体随即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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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文章用专家落泪来讲述这段经过,而那句“终于对上了”,指的就是崖壁上的字和史书里的字,隔了近两千年,最终一个个对在了一起。

燕然不再虚指,勒功终有实证

要弄清这块石头的分量,还得从公元89年那场仗说起。

汉朝和匈奴打了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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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元狩四年,也就是公元前119年,霍去病领兵深入漠北,在狼居胥山祭天,这就是“封狼居胥”。

到了东汉,匈奴分成了南北两部,南匈奴归附汉朝,北匈奴还在漠北活动,时不时袭扰边境。

永元元年,汉和帝在位,外戚窦宪以车骑将军的身份挂帅,执金吾耿秉为副,率军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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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文里写得很具体,这支队伍里有汉朝的精锐,还会合了南单于、东边的乌桓、西边的戎和氐羌等部族的兵马,光是骁骑就有三万。

运送辎重的车辆,铭文里记为一万三千余乘。

按《后汉书》的记载,汉军在稽落山和北单于交战,北匈奴大败,汉军斩杀名王以下一万三千人,缴获马、牛、羊、骆驼一百多万头。

此后北匈奴先后有八十一部、二十多万人前来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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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了,窦宪和耿秉登上燕然山,这里离汉朝的边塞已有三千多里。

窦宪让随军的中护军班固写了一篇铭文,刻在山崖上记功。

班固是《汉书》的作者,当时在文坛和史学上都很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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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文末尾那段颂辞,原文是“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翻成今天的话,大意是威武的王师远征荒僻之地,剿灭凶残之敌,一直打到极远的边界,在神山上封土刻石,让国家的功业传扬万代。

“燕然勒功”这个典故,源头就在这儿。

往后近两千年,燕然两个字在诗文里出现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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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王维在《使至塞上》里写“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北宋范仲淹在《渔家傲·秋思》里写“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读书人代代背这些句子,可燕然山具体在哪儿,那块刻石还在不在,长期没人能给个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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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以后,中原战乱不断,漠北又离得太远,石刻慢慢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有书面记载,却找不到实物,所以一直有人怀疑,勒石燕然会不会只是文人笔下的一种说法。

2017年的这次确认,把这层疑问解开了。

它让《后汉书》里窦宪北伐、登山刻石的记载有了实物对照,纸上的历史和崖上的刻字能够互相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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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山到底在哪,学界过去有过好几种推测,现在有了明确的落点,当年汉军出征的大致路线也跟着清楚了不少。

据《光明日报》的报道,这一发现还为汉匈关系史的研究补上了重要的实物资料。

从书法和碑刻的角度看,这是东汉早期官方刻在山崖上的隶书,对研究汉代文字和刻石风格同样有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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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为什么考察队里要有一位碑刻专家,辨认这类风化严重的摩崖文字,本来就是专门的学问。

从1990年牧民发现石刻,到2017年8月14日对外公布结果,中间隔了二十七年。

从公元89年班固撰文刻石算起,到这篇铭文在原处重新被读出来,过去了将近两千年。

一篇过去只能在《后汉书》里读到的文章,如今在杭爱山的崖壁上找到了它最初刻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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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新华网:《蒙古国境内一处摩崖石刻被确认为〈封燕然山铭〉》,人民网国际频道转载,2017年8月15日。

[2] 高平、安胜蓝:《历经近2000年 班固所撰〈燕然山铭〉摩崖石刻找到了》,《光明日报》,2017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