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纯潇
近日,媒体爆出一则消息:两名持旅游签证入境蒙古国的中国公民,在蒙古国中戈壁省德勒格尔杭爱一带,对东汉摩崖石刻《封燕然山铭》私自翻模、拓印。
据报道,相关人员已经受到法律制裁,因此案件本身不必铺陈。它真正让人心里一动的,是“燕然”二字忽然从课本、典故、范仲淹“燕然未勒归无计”的词句里,落回一块风沙剥蚀的红色岩石上——原来那座山还在,那行字还在。
《封燕然山铭》不是普通碑刻。它是中国边塞纪功传统的源头之一,是“勒石燕然”这个千年意象的本尊。从这块石头往下看,是两千年前的铁马、将军、史官与一篇险些永远找不到的铭文……
从戴罪之身到“燕然勒功”
故事要从东汉永元元年,也就是公元89年讲起。
彼时汉和帝年少,窦太后临朝,外戚窦宪(?—公元92年)掌实权。窦宪是窦太后之兄,性情骄横,因杀人下狱待罪。为免祸、立威,他自请出击北匈奴——这既是戴罪立功,也是把家族命运押进漠北风雪里。
朝中有人反对,但北边机会确实难得:北匈奴连年天灾,鲜卑击杀单于,内部争立、蝗灾蔓延,南匈奴又主动请兵。窦宪于是率兵出征,他被拜为车骑将军,金印紫绶,以执金吾耿秉为副,调发北军五校、黎阳营、雍营、缘边十二郡骑士,并合南匈奴、乌桓、氐羌兵马,总计数万骑,分道出塞。
三路大军从朔方鸡鹿塞、满夷谷、稒阳塞一线北上,会师涿邪山。窦宪遣精骑为前锋,直趋稽落山——今蒙古国西南部额布根山一带。这一仗打得极狠:汉军以严整方阵压上,两翼骑兵突击,北匈奴仓促列阵,一触即溃。单于北遁,汉军穷追,跨安侯河,抵私渠比鞮海,斩名王以下一万三千余级,获牛羊驼马百万余头,招降八十一部、前后二十余万人。
自汉武帝以来,匈奴问题断断续续困扰了中原王朝近两百年。卫青、霍去病曾打到漠北,封狼居胥,但北匈奴的主力从未被如此彻底地击穿。稽落山之后,北单于远遁,部众瓦解,匈奴作为一股统一的政治军事力量退出漠北的进程,在此刻被按下了加速键。窦宪与耿秉继续向前,登上了离边塞三千余里的燕然山。他命随军出征的班固撰写铭文,刻在崖壁之上,“纪汉威德”。
这一举动本身并不新鲜。秦始皇东巡刻石,汉代功臣纪功勒石,本有悠久的传统。但“燕然勒功”之所以成为一个此后两千年不断被引用的符号,是因为它把一个具体的军事胜利,转化成一种关于边功的终极修辞。后世的将军、幕僚、诗人,凡言及远征与功名,几乎无人能绕开“燕然”二字。王维写“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范仲淹写“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陆游写“腰间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铭”。他们心中所悬的,也是同一块石头。窦宪本人后来因擅权被收印绶,被迫自杀,史书多以“外戚专权之祸首”论定他。但燕然山上那几行字,却比他的政治生命活得更为长久。
更深远的是,这一战改变了欧亚草原的格局。北匈奴主力被摧毁后,余部脱离漠北高原向西远遁,此后的中亚、欧洲历史暗流里,都有这一仗的余波。汉家用一块摩崖,给一个持续数百年的边患画了句号。
从牧民的雨棚到联合考察队
然而,那块石头究竟在哪里,在此后漫长的历史中一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传世文献清清楚楚地保存着铭文,人们知道班固写了什么,也知道窦宪“刻石勒功”,却不知道刻石的那面崖壁位于何处。燕然山被比定为今蒙古国的杭爱山,是清代以来学者逐渐形成的共识,但精确的摩崖位置始终无人找到。
线索其实在20世纪90年代就已经出现过,而且出现的方式近乎偶然。蒙古国中戈壁省的两名牧民兄弟在一处红色岩石崖壁下避雨,雨水冲刷之后,在某种特定的光线条件下,他们注意到岩面上隐约有字。那处石刻离地面约四米,周围数十里荒无人烟,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场雨和这一次抬头,它可能还会继续沉默下去。蒙古国研究机构很快知道了这处石刻的存在,多年来也有不少人前往踏查,但始终无人能够解读那些汉字究竟记录了什么。石刻被暂时搁置在那里,像一道没有人能解开的题面。
转机出现在2014年。蒙古国有关方面将这一情况告知中国内蒙古大学蒙古学家齐木德道尔吉教授,并邀请他实地考察。此后又过了三年,机会才真正成熟。2017年7月27日至8月1日,内蒙古大学蒙古学研究中心与蒙古国成吉思汗大学组成联合考察队,在杭爱山一条支脉向南突出的岩石上找到了这处摩崖。石刻宽130厘米、高94厘米,刻在红色岩石表面。考察队在现场搭起架子,完成了拓片和照相,然后逐字核对辨识。最终,考察队在20行、260余字中确认了220余字,内容与《后汉书》所载铭文相合,齐木德道尔吉当场宣布:这就是班固所作的《封燕然山铭》。
辨认之所以困难,不仅因为风化。齐木德道尔吉后来回忆,这处石刻是“匆忙完成的”,石材本身取材并不理想,加上近两千年的冻融与风蚀,字面剥泐严重,许多笔画已经难以分辨。如果只是站在崖壁下仰头看一看,几乎不可能读出任何完整的句子;必须搭架近前,逐字逐画地辨认,再以传世文献为参照反复比对,才可能把残存的字迹重新拼合起来。2019年,中蒙学者再次联合考察,获取了高质量拓片,并对周边翁金河流域的历史遗迹做了系统调查,进一步确认它是现存最早的边塞纪功碑实物。从牧民在雨中抬头的那一刻,到学术界正式确认,中间隔了将近三十年;从班固写下那些句子到此刻,已经过去了一千九百多年。
石头上的字与纸上的字
石刻的发现,最直接的学术意义是让传世文本有了一个可以“对校”的实物底本。将《后汉书·窦宪传》和《文选》所录的铭文与摩崖原刻逐字比对,会发现相似程度很高,但差异同样值得细看。这些差异大体可以分为几类。
一类是虚词的省略。传世文本中“惟永元元年秋七月”一句,石刻第一行仅能辨认出“永元元年”四字,前面的“惟”和后面的“秋七月”因石面残损而模糊,但结合文意与残迹仍可大致复原。值得注意的是“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一句:石刻无“汉”字,而《后汉书》与《文选》皆有。这种省略可能出于刻石时的仓促——班固本人就在军中,铭文草就后随即上石,未必经过与收录于文集时同等程度的润色;也可能出于汉代人行文中的某种习惯,以“有”为语助,不烦更缀朝代之名。无论原因如何,石刻提供的是一个比任何传世抄本都更接近“下笔那一刻”的文本状态。
另一类是用字的差异,其中一些涉及实质性的理解。传世《后汉书》作“恢拓境宇”,而北大教授辛德勇根据原石拓本将“境宇”二字更定为“畺”,齐木德道尔吉则识作“疆寓”。“畺”与“疆”只是字形之别,意义相通;但“宇”与“寓”的差别,牵涉到班固用字背后的经学背景。辛德勇进一步指出,在今本《汉书叙传》中,班固写“攸攸外寓”,清人王念孙已考定“寓”为“宇”字之误,而“宇”与“寓”在汉代用字中本就存在同字异构的复杂关系。一块石刻上的一个残字,就这样把铭文文本与班固的经学修养、汉代书写习惯勾连在一起。
还有一类差异出现在铭文末尾的楚辞体赞辞上。传世《文选》所录的版本带有“兮”字,而石刻末尾的铭文无“兮”。有学者据此推断,萧统在编选《文选》时对文本做过有意的改写或修饰,以适应南朝文人对楚辞体的阅读习惯。此外,石刻铭文“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中的“所”字,《文选》作“可”。王引之早已指出“所”与“可”可互训,而石刻的发现确认了“所”才是班固写定的原字,《文选》的“可”则是后人在传写中根据自己的语言习惯所做的同义替换。
这些差异本身并不惊人,但它们揭示了一件重要的事:传世文献经过抄写、刻印、编选,每一道环节都可能留下微小的变形;而一块刻在石头上的文本,虽然残损漫漶,却在它被刻下的那一刻就凝固了下来。石刻不能取代文献,但它提供了一个文献永远无法提供的坐标:文本在公元89年那个夏天,以什么面貌出现在燕然山的崖壁上。
写铭文的人
能够写下气势磅礴、冠绝东汉的《封燕然山铭》,离不开撰文者班固深厚的学识底蕴与文学造诣。
班固(公元32年-92年),字孟坚,扶风安陵人,东汉时期顶级史学家、辞赋家、文学家,与司马迁并称“班马”,是中国史学发展史上的关键人物。
班固出身世代儒学世家,其父班彪是东汉初年著名经学大师、史学家,潜心研读西汉历史,致力于修补、续写汉代史书。受家学熏陶,班固自幼博览经史、熟读百家典籍,九岁便能属文诵赋,成年后学识渊博、下笔成章,为时人所推崇。
班彪去世后,年仅二十余岁的班固承袭父志,有感于西汉历史未有完整断代史书,遂潜心修史,着手编撰《汉书》。他耗费二十余年光阴,潜心整理史料、考证史实、规整体例,开创了中国纪传体断代史的史书编撰范式,为后世二十四史奠定了编撰标准。
永元元年,窦宪奉旨北伐,听闻班固才名卓著,特邀其随军担任中护军,主管军中文书、纪功撰文。身处漠北战场的班固,亲眼见证汉军千里远征、大破匈奴的壮阔战局,亲历边疆平定、四海安宁的盛世场面,内心豪情激荡,遂挥笔写下《封燕然山铭》。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封燕然山铭》把史家的克制与赋家的铺陈结合在一起。“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是军阵的铺排;“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是政治与道义的宣示;“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则借楚辞的句式把一场具体的战役推向“振万世”的远景。铭文并不长,却把稽落山之战嵌入了汉帝国自我理解的深层结构之中。班固同期还作有《窦将军北征颂》,对窦宪的功绩大加歌颂,两篇文字共同构成了窦宪幕府对这场远征的文学“定调”。
然而班固的个人命运并没有随着那块石头的完成而走向安稳。永元四年,窦宪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迫自杀。班固受株连,先被免官,后被逮捕,死于狱中,时年六十一岁。他写了《汉书》,写了《封燕然山铭》,最终却因为替一个外戚权臣主持笔墨,没能走出那场政治的余波。写铭文的人、刻铭文的人、铭文所歌颂的人,没有一个因为那块石头而获得世俗意义上的“不朽”。
一方深山石刻,一段千年史诗。《封燕然山铭》从史书文字变为实景文物,让后世之人得以触摸真实的大汉边疆历史。燕然勒石的荣光,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勋章,更是中华民族开拓进取、守土安邦的精神象征。千年石刻静默矗立异国山间,既是中华优秀文化的海外遗存,也是跨越时空的文明见证,更时刻提醒着世人:文物无声,山河有痕,每一处历史遗存,都值得被温柔守护、敬畏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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