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句容茅山,世人最先想起的,总是“第一福地,第八洞天”的道教盛名。青崖藏道观,云气伴丹炉,千百年来,句曲山以仙山福地的形象深入人心。

可很少有人知晓,这片仙气氤氲的山林,也曾是江南一处赫赫有名的黄金产地。

山中有砂金闪烁,河谷里流水淘金,从汉至元,绵延数百年的采金、淘金往事,深埋在茅山的矿坑、宝华山的溪谷之中,成为句容地方史里一段厚重又传奇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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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句容产金的文字记载,最早留存于梁代陶弘景的《真诰》,这也是茅山道教典籍中极为珍贵的矿产史料。

书中明言,句曲山自古生黄金,积金峰、金菌山一带砂金富集,浅层开采十分便利,“入土不过一二尺耳”,拨开浮土,便能寻得金砂,足见古时矿藏丰饶。

早在汉灵帝时期,朝廷便已经盯上句曲山的黄金资源,专门下诏,敕令当地郡县组织开采,采获的黄金源源不断送往京师,用来充实武库,作为朝廷储备。

这是茅山采金纳入官方管控最早的记录,句曲山的金沙,就此走出山林,汇入王朝的财赋体系之中。

02

三国东吴时期,采金的规模进一步扩大。

孙权派遣宿卫军士进驻句曲山,专职开采黄金,开采所得照例输送官府。大批兵帅、民夫聚居在伏龙之地,这片因采金而兴起的聚居地,得名 “金陵之墟”,后世南京 “金陵” 的名号,源头便和句曲采金的这段历史紧密相连。

经年累月的采掘,在山体之上留下巨大的矿坑遗迹,当地人世代口传,把这些古采掘坑唤作 “金井”。

直到陶弘景著书之时,大茅山南坡依旧留存多处深坑大坎,碎石之间,偶尔还能找到零星残存的金砂,默默印证着当年开山采金的热闹景象。

时至今日,行走在大茅峰南麓的林间,偶尔还能看见古时采矿形成的洼地,草木覆于坑沿,安静封存着千年前矿工凿山取砂的记忆。

03

句容黄金资源,并不局限于茅山山间。

宝华山周边的河谷溪流之内,同样蕴藏砂金,和茅山山金互为补充。不同于山中凿坑采掘,河谷淘金依靠流水冲刷,百姓沿着河滩,淘洗泥沙、筛分金砂,以此换取生计。

这些世代以淘金、向官府缴纳黄金赋税的人家,形成古代一种特殊的户籍门类——淘金户。

淘金户并非自由淘金谋生那么简单,户籍一旦划定,便世代承袭,承担固定的贡金任务,是古代矿赋制度下特殊的底层群体。

自汉、晋,历经南朝、唐宋,数百年不间断的开采,让句容浅层易采的砂金资源逐步消耗。

04

表层金砂被采掘殆尽之后,无论是茅山山间,还是宝华山的溪谷,原生黄金已经很难淘取,句容本土的古金矿资源,到元代已经基本枯竭。

可元代推行诸色户计制度,户籍一经登记,不能随意更改,赋税定额也不会因为矿藏枯竭而免除。

许多句容农户早已被编入淘金户名册,即便本地无金可淘,官府依旧硬性下达每年上缴黄金的指标。

绝境之中,淘金户只能变卖粮食、田地、家产,远赴外地市集购买黄金,凑足定额上缴朝廷。

一年又一年贴补耗损,很多家庭家财散尽,无力支撑沉重的贡金负担,只能舍弃故土田宅,举家逃亡迁徙。

明太祖朱元璋的先祖,便是句容通德乡朱家巷的淘金户。

老朱家世代承受淘金赋役,苦于无金可采、买金纳赋的重压,最终被迫家带口,背井离乡,从句容一路向外迁徙,最后一家子在凤阳落了脚。

逃难而来的朱家在凤阳没有根基,靠当地主家佃户为生。

这样的家庭,完全抵不住天灾人祸的冲击,一场大灾后,家里被迫把一个叫朱重八的孩子送进了寺庙……

没想到的是,这个朱重八后来竟然成了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

这段沉重的家族往事,被郑重镌刻在《朱氏世德之碑》当中,也让句容淘金户的历史,有了最广为人知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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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漫长的岁月里,句曲山的金井、宝华山的淘金河滩,见证过截然不同的画面:汉代官吏奉诏进山督采,东吴军士开山凿石,唐宋百姓在溪水边俯身淘砂,元代淘金户变卖家产、含泪离乡。

黄金,在这片土地上,既是诱人的矿藏,也是压在底层百姓肩头沉重的枷锁。

当矿藏耗尽,王朝更迭,山间叮叮当当的凿矿声、河滩哗啦作响的淘洗声,慢慢消散在风声水声里。

如今再访茅山,道观香烟袅袅,游人来此寻访洞天仙迹,很少会留意密林深处那些名叫 “金井” 的古老坑穴;宝华山下的溪流静静流淌,再也看不见弯腰淘金的身影。

句容的厚重,藏在这一段被时光淡忘的淘金史中。仙山福地的面纱之下,这片土地还有烟火生计、王朝赋役、生民流离的真实过往。

一坑一砂,一碑一志,共同拼凑出句容立体而丰满的千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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