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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602的时候,母亲正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她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往嘴边送,缸子晃得厉害,水洒出来滴在被面上。

我认识母亲五十三年了。她这辈子端茶倒水都是用右手,右手利索得很。

心里咯噔一下,我快步绕到她正面。

她偏过头去,动作太急,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左脸上三道指印,黑紫黑紫的,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是手掌印,很宽,手指粗。

“没事没事,我自己摔倒碰的。”母亲赶紧用手挡住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蹲下去,想掰开她的手。她使劲躲,嘴里不停说“没事没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当天晚上,母亲睡着以后,我悄悄走到隔壁床。董大爷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压低声音说:“董大爷,求你告诉我。”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冲我招招手。

01

我生下来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

听母亲说,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塔吊断了钢丝绳,人当场就没救回来。

那年母亲二十七岁,抱着还没满月的我,在工棚里哭了一整夜。

后来有人给她介绍对象,说对方是个小老板,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

母亲去见了,回来以后整夜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我去了纺织厂,找了一份挡车工的活。

那时候纺织厂三班倒,母亲上的多是夜班。

她就把我一个人锁在宿舍里,地上铺块凉席,放个奶瓶子。

我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

母亲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我挨个屋去谢邻居,说孩子吵着大家了。

我六岁那年冬天,母亲染上了肺炎。

厂里医务室开了药,她舍不得买,硬扛着。

有天晚上她咳得满嘴都是血,还是撑着去上了夜班。

后来是我邻家阿姨发现的,硬把她拽到医院。

那次住了三天院,母亲说什么也不肯住了。她说:“石头还小,我不能倒下。”医生说她命硬,换了别人早没了。

这些事,是后来邻居阿姨告诉我的。母亲从来不说。

我十六岁那年,母亲从纺织厂退休。

她身体不行了,腰弯得厉害,手指关节都变了形。

可她闲不住,在街道口支了个小摊子,卖茶叶蛋和绿豆汤。

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晚上十点多才收摊。

我说:“妈,我长大了,你别这么拼了。”

她笑笑:“等你娶了媳妇我就不干了。”

我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姑娘,叫周小梅。

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好听。

我挺喜欢的,母亲也高兴,把攒了二十多年的钱全拿出来,给我买了套小房子,又办了酒席。

婚后头一年还行,后来周小梅嫌我工资低,嫌我窝囊。母亲偷偷塞钱给我,让我给儿媳妇买衣服。我没要,我说我有手有脚,不能总拿老娘的钱。

后来周小梅跑了,卷走了存折。那存折是母亲的,上面有六万多。我气得浑身发抖,去派出所报了案,可是人没抓到。

母亲反倒安慰我:“跑了就跑了吧,咱石头命里不该娶这样女人。”

我抱着母亲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我妈好。

可是这些年,我光顾着上班,顾着养女儿,到底还是对她好得不够。不然她怎么会瞒着我,自己住进养老院?

母亲是两个月前提的。她说:“石头啊,你现在带着小雯也够累的,妈去养老院住吧,那里有人照应,你也省心。”

我不同意。我说:“妈,你在家我照顾你。”

她说:“你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管小雯的功课。妈老了,走路不方便,你天天把我锁在屋里我也不自在。养老院有好多人,有人说话,热闹。”

我架不住她磨,只好答应了。

挑的是城西那家“夕阳红养老院”,看着门面挺大,院子里花花草草的,宣传单上写着一流服务。

母亲去看了一次,笑着说挺好。

第一个月我每周末都去。母亲每次都笑呵呵的,说吃得好睡得好,让我别担心。我给她带水果,她总说别乱花钱。

第二个月,厂里检修机器,我连着加了两周班。再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周末了。

就是这次,推开门,看见了那三道指印。

02

董大爷叫董五湖,七十九岁,是退休的中学老师。

他来养老院两年多了。

听他自己说,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都算勤快的。

他不能动,半身不遂,平时就躺在床上,偶尔护工把他抬到轮椅上推出去晒晒太阳。

我在养老院来来回回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打招呼。他看着挺和善,戴着老花镜,床头放着几本旧书。

那天晚上,他冲我招手,我赶紧凑过去。他压低声音说:“把你的手机打开,调到录音。”

我一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快点,别磨蹭。”他催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你妈挨打不是头一回。”董大爷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住进来两个月就见着她被打了三回。打人的是护工,姓薛,三十多岁,院长是他姑妈。”

我感觉浑身的血往脑子里涌,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个养老院,搞了两套标准。”董大爷继续说,“朝阳面的房间一个月多收一千五,说是VIP服务。不愿意交钱的老人,就安排到408、409。阴面,采光差,有时候暖气都不给足。”

“我妈……”我的声音发紧。

“她一开始住的是408。后来你来看她,她就想让你放心,骗你说住得好。”董大爷叹了口气,“那个姓薛的,专挑儿女不常来的老人打,他说这样没人举报。你妈刚来的时候拒绝加钱换房,他就给她脸色看,摔东西,骂难听的。你妈脾气硬,不吭声,他就动手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咯咯响。

“你妈后来答应换房了,但钱是你出的,她偷偷从自己退休金里掏的。”董大爷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点红,“她有回跟我说,怕你知道了会心疼钱,也怕你去闹,闹了吃亏的是你。”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董大爷赶紧拽住我胳膊:“别冲动!你现在去,什么证据都没有,他能反咬你一口。”

我咬着牙,胸口闷得难受。

“那怎么办?”

董大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妈床垫底下藏着一块手机内存卡。她跟我说的,她偷偷录了几天的声音。她说想等证据攒够了再告诉你。”

我整个人愣住了。

母亲,那个连手机都用不利索的母亲,竟然偷偷录了音。

“她怕说了你不信?还是怕你知道了去闹?”董大爷看着我,“她这辈子,怕是习惯了忍着,习惯了一个人扛。石头,你是她儿子,你得替她把话说出来。”

我站在原地,眼泪啪啪掉在地上。

那晚我没睡着。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挂的“夕阳红”三个大字,觉得刺眼得很。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了房间。母亲醒了,正在穿衣服,看见我进来,赶紧低下头。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我的脸:“石头,你眼圈怎么黑了,一宿没睡?”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眼泪又下来了。

“妈,不用装了。”

她看着我,忽然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没说出话来。

我紧紧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像个小孩子一样,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石头,妈也不想瞒你。

03

那天早上,我没有去翻床垫。

我想等母亲情绪好点以后再说。董大爷说得对,现在冲动没有任何用。

母亲吃完早饭,坐在窗边晒太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好久没浇水了。她说:“石头,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

我说:“我跟厂里请假了,没事。”

她就不说话了,看着窗外发呆。我盯着她侧脸看,那三道指印已经有点发黄了,但还是看得出痕迹。我心里像有把刀在剜,疼得喘不上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养老院食堂的饭菜端上来了。一荤两素,看着还可以。母亲慢慢吃着,牙不好,嚼得很费劲。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

食堂挺大,坐了十几桌老人。

有些老人身边有家属陪着,有的就一个人。

我注意到有几个老太太,吃饭的时候头低得很低,也不说话,匆匆扒拉几口就放了碗。

有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的衣服也邋遢。

她端着餐盘想找个位置坐,旁边桌的一个老太太赶紧把自己的碗挪开了,像躲瘟神一样。

我小声问母亲:“妈,那个阿姨是怎么回事?”

母亲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她姓张,住在408。她儿子一年才来一次,姓薛的……”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什么意思了。

吃完饭,我让母亲先回房间,说自己要去买包烟。

我走到养老院一楼大厅,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墙,上面全是护工和院长的照片,还写着“用心服务,用爱陪伴”的口号。

薛俊雄的照片排在第二排。大脸盘子,眼睛不大,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像在笑。照片下面写着:优秀员工,连续三个月获得老人好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插在口袋里,拳头攥得死死的。

“邓哥来了?”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电梯口。三十五六岁,大脸盘子,跟我刚才看的照片一模一样。

薛俊雄本人比照片上胖一些,但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过来看阿姨?”他笑眯眯地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摆了摆手:“不抽。”

“别客气。”他把烟塞到我手里,“阿姨在这边住得习惯不?有啥需要的尽管说。”

他说得很真诚。如果不是董大爷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大概真的会觉得这人挺好。

“还行,就是我听说换房的事……”我试探着说。

“哦,那个啊。”薛俊雄不慌不忙,“阿姨自己要求的,说想住朝阳面。我们这儿也是正规流程,她签了协议的。”

他说着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照片里是母亲的签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她的笔迹。

“邓哥,你放心,阿姨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薛俊雄拍了拍我的肩膀,“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烟被我捏变了形。

04

下午两点多,母亲午睡的时候,我终于翻了床垫。

那是一个很旧的老式木头床,床单下面垫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我把褥子掀开,手往床垫底下摸,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用透明胶带粘在床垫底下的弹簧上。

我的手在发抖。

把内存卡抽出来,我小心地放进手机卡槽里。手机屏幕上跳出“读取中”的字样,我紧张地盯着,生怕自己操作不对把里面的东西弄丢了。

读取成功。文件夹里只有两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分别是“1”和“2”。

我戴上耳机,点开第一个。

开头是一阵刺刺啦啦的杂音,可能是放在口袋里摩擦的声音。大概过了十几秒,一个男声响起来。

“刘贵珍,你儿子这个月来看你没?”

是薛俊雄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没有回答。只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是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

“我问你话呢!”声音突然拔高。

“没……没来。”是母亲的声音。很小,很害怕。

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声响,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哭声。

“没来你还有理了?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来看你!”

“他忙……他……”

“忙个屁!我再问你一句,加钱换房的事想好了没有?”

母亲没有回答。然后是“啪”的一声,很脆。

我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线扯了一下,掉出来。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把耳机重新戴上。点开第二个音频。

这次的声音更清晰了。好像是白天录的,环境音明显。

“姓薛的,你给我说的那句话还记得不?”

这次说话的是个老太太,嗓门挺大。

“记得记得,您放心,您儿子每个月都打钱来,我肯定照顾好您。”

“你知道就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我跟院长是姐妹。”

“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养老院里,有些人是“VIP”,有些人不是。

有钱有势的,薛俊雄就伺候得服服帖帖。

那些没钱没靠山的,像母亲这样的,就成了他撒气的对象。

音频还在继续。后面有一段大概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录的,母亲压低声音在自言自语。

“石头啊,妈不怪你忙。你一个人带着小雯也不容易。妈没给你添过麻烦,以后也不想添。这点事妈能扛。”

“姓薛的说了,要是敢说出去,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妈不怕他,但他要是找你的麻烦,妈就白活了……”

后面的话没录完,音频就断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显示着“录音文件”。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模糊了上面的字。

窗外阳光正好,走廊上传来几个护工说笑的声音。

我把内存卡拔出来,小心地放回手机卡槽,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05

我没有直接去找院长。

我先去了董大爷的房间,把录音内容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报警。”我说。

“证据够吗?”董大爷看着我,“姓薛的跟他姑妈是一伙的,院里的老人大多数不敢说话,你凭这个录音……”

“我母亲亲口录的,怎么就不够?”

“录音里没有直接证明‘打人’的证据。”董大爷叹了口气,“他说的话是威胁,但你能证明那一下巴掌就是打在你妈脸上吗?音频里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我一下子卡壳了。

是的。那段录音确实没有打人的声音。只有母亲哭,只有薛俊雄骂。那一下“啪”的声音是很大,但谁能证明那不是摔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408的人。”董大爷说,“那屋里住的几个老太太,都是被薛俊雄整过的。她们要是愿意作证……”

“她们敢吗?”

董大爷不说话了。我们俩都知道答案。

我坐在他床边,心里堵得慌。窗户外面,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花坛上,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石头,你妈是个硬气的人。”董大爷忽然开口,“她来这儿没几天,就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死,是给我儿子丢人。”

董大爷转过来看着我,“你妈不让你知道,不是因为怕姓薛的,是怕你知道了去闹,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可现在我知道了。”我说,“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董大爷又沉默了。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提前写好的,给你吧。”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本人董五湖,现住城西夕阳红养老院602室。据我所知,该院存在虐待老人的情况。护工薛俊雄曾多次对住院老人使用暴力,其中包括我本人在内的多名证人。本人愿对此作证。特此书面声明。”

下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看着这张纸,眼眶发热。

“董大爷……”

“别谢我。”他摆摆手,“我这一辈子教了几十年书,见的多了。坏人如果不被我揪出来,我就会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书白教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底下,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去吧。408的门好撬,那个锁老化了,用点力就开。”

06

408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锁确实旧了,生了锈。

我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我又使劲试了试,还是推不开。

想了想,我回房间拿了一把螺丝刀,插进门缝,往下一别。“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我整个人愣住了。

房间很小,大概就二十来平米。窗户被硬纸板糊着,透进来的光很暗。空气里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霉味还是别的什么。

靠墙摆着四张病床。三张床上躺着人,另一张空着。两张床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医院标配的搪瓷缸子和一个空碗。

我正要往里走,最里面的那张床上突然动了一下。一个白发老太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我,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被子拉到头顶。

“阿姨,别怕。”我小声说,“我是602房间刘贵珍的儿子,我来看看。”

被子没有动。

“我是邓石头,我妈是刘贵珍,就是隔壁房间那个老太太。”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才传来声音:“你……你走吧,这里不能来。”

“阿姨,我只想问一件事。”我走到床边,站定了,“我妈是不是被姓薛的打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被子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你……你是她儿子?”

“是。”

“那……”她压低声音,“你妈是不是已经跟你说了?”

“她没有说。是我自己发现的。”

老太太把被子完全掀开,朝门口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声说:“你妈在这吃了不少苦。”

“阿姨,我求你,能不能帮我作证?”

她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不不不……不行。我儿子要是知道了,会出事的。”

“那这里就没人敢说吗?”

“有个人。”老太太压低声音,“三楼那个张阿姨,她侄女是法院的。姓薛的不太敢动她。你要是能找到她……”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谢过老太太,出了408。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往楼梯口看了一眼,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薛俊雄。

他站在那里,叼着烟,正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邓哥,怎么跑408去了?”他语气轻松,像是随口问。

“走错了。”我说。

“走错了?”他笑了笑,把烟头掐灭在墙上,“408可不是什么好房间。”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邓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家养老院,规矩很简单。”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识相的就好好住,不识相的,受点苦那是自找的。你妈的事,我劝你算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他又笑了,“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邓哥,你既然来了,今天晚上就别留了。阿姨我们会照顾好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晚上我没有走。

我坐在母亲床边,守到她睡着。然后我去了三楼,找到了那个姓张的阿姨。

张阿姨七十出头,精神头不错。我跟她说了母亲的事,她沉默了。

“我可以给你作证。”她终于开口,“但我有个条件。你得保证,这事不会连累到我侄女。”

“我保证。”

“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递给我,“这是我自己记的。姓薛的哪天打了谁,哪天摔了东西。一共十二个人,我记了十四个日子。”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坐在值班室里,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民警姓王,三十多岁,听得很认真。

他看完我的材料以后,沉默了。

“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沓纸,“都是证据,但说实话,不足以直接定罪。”

“为什么?”

“录音里只能证明有言语冲突,但无法证明动手。张阿姨的笔记本是个人记录,不是官方文件。董大爷的声明虽然有签名,但他是养老院住客,说的话需要第三方佐证。”

王警官看着我,语气软了一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办案讲究证据。你这些东西,只能说是有价值线索,要做成铁证,还得继续收集。”

“那要收集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有两个以上的老人愿意当面指认。”

我瘫坐在椅子上。

让那些老人当面指认,怎么可能?她们连背地里都不敢说,当面一说不就知道是谁了?薛俊雄会放过她们吗?

“王警官,那个姓薛的,他威胁过我。他说让我别管这事,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我们记下了。如果他再对你的安全构成威胁,你可以打110。”王警官站起来,“你先回去吧,有情况我会通知你。”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在路上,脑子乱成一团。手机响了,是女儿小雯打来的,问我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挂了电话。

又走了几步,我停下来,看着路边那棵梧桐树发呆。

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疼。

我一咬牙,转身往回走。

我回了养老院。

这回我没走正门,从后门翻进去的。后门锁坏了,一推就开。我摸到三楼,找到了张阿姨的房间。

她还没睡。我跟她说了民警的话,她想了想,说:“我能帮你。”

“怎么帮?”

“让我侄女出面。”

张阿姨的侄女在检察院工作,叫邓雅琳。

张阿姨给她打电话,说明了情况。

邓雅琳说,如果可以的话,她明天就来一趟养老院,以私人身份来“探亲”,顺便跟王警官见一面。

“你侄女肯来?”我有点不敢相信。

“她从小就耿直。”张阿姨笑了笑,“你看,我还是有办法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邓雅琳来了。她穿着一身便装,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干练利落。在养老院大厅里,她跟我还有王警官碰了头。

邓雅琳看完材料以后,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我可以申请立案。”

“真的?”

“但这些老人必须有人愿意作证,而且是书面证词。不然就算立了案,到了法庭上也走不动。”

我咬咬牙:“我去找她们说。”

那两天,我跑遍了养老院。我找到那些被薛俊雄打过骂过的老人,跟她们讲道理,求她们,甚至给她们跪下。

有的老人哭了,说怕,说不敢。有的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不是我们不帮你,是我们不敢。”

也有三个老人站出来了。

她们亲笔写了证词,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当我把所有材料交到邓雅琳手上的时候,她已经联系了市局。当天下午,公安局正式立案。

晚上,我回到母亲病房,她正在看电视。

“石头,你这两天跑来跑去的,在忙啥?”

“没事。”我坐在她旁边,“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要是回到从前,会不会选择不嫁人,一个人带着我过一辈子?”

母亲沉默了。过了好久,她才开口:“我这辈子,没后悔过生你。只是后悔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妈,你已经让我过上好日子了。”

08

案子立了以后,王警官带队来养老院调查。

他们调了监控,但不出所料,近三个月的录像都“坏了”。技术科的人查了服务器,发现是人为删除的。

删除时间就在我报警的前一天晚上。

“有人通风报信了。”王警官跟我说。

我心里清楚是谁。

薛俊雄当天就没来上班。院长吕芳说他“请假了”,但电话打不通。去他家找,门锁着,邻居说他一天没回来。

“跑了。”王警官皱着眉,“现在只能先传唤院长吕芳。”

吕芳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

“我问心无愧。”她说,“我们养老院管理严格,不存在虐待老人的情况。至于薛俊雄,他是我外甥不假,但我从没有包庇过他。他做的事,我一概不知。”

“那为什么监控会被删除?”

“可能是系统故障。我们设备陈旧,经常出问题。”

“那为什么刚好是我报警那天出的故障?”

“巧合。”

她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邓雅琳那边没有停。她通过市局,调取了薛俊雄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发现他每个月会从养老院的账上转出去一笔钱,数目不大,但很规律。

“这件事,必须要有突破口。”邓雅琳跟我说,“你母亲的录音,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打人,但可以证明薛俊雄有威胁、辱骂老人的行为。如果结合证人证词,可以构成刑事立案。”

她顿了顿,又说:“但现在问题是,薛俊雄跑了。”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怎么找到薛俊雄。

他跑了,肯定是躲起来了。但他会躲在哪里呢?

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董大爷。

他在这住得久,知道的肯定比谁都多。

我赶紧折回养老院,找到董大爷。他一听我说薛俊雄跑了,沉吟了一下,说:“他可能有地方去。”

“哪里?”

“他有个相好的,在南郊开了个麻将馆。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听院里老人聊过。”

我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王警官。

王警官当天下午就带人去了南郊,找到了那个麻将馆。

老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王警官一问,她就承认薛俊雄来了,躲在她家的地下室。

薛俊雄被带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也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躲在地下室那几天,一步都不敢出来,连厕所都不敢上。邻居家的狗叫一声,他都吓得浑身哆嗦。

他以为自己躲得过,没想到被人卖了。

09

薛俊雄被刑事拘留以后,养老院也跟着乱了套。

老人们开始陆续站出来说话。有的说薛俊雄打过自己,有的说亲眼看见他打别的老人,还有的说院长吕芳平时就知道这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情越查越大。

市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对“夕阳红”养老院进行了全面彻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家养老院不仅存在虐待老人的情况,还存在非法集资、骗取国家补贴、虚报老人人数、伪造账目等一系列问题。

院长吕芳以及另外两个副院长都被刑事拘留了。

养老院被关停,老人们被转移到公办敬老院。

母亲也转过去了。那家敬老院的条件比原来的好多了,阳光充足,院子里种着果树,走廊上有沙发,老人们坐在一起打牌、聊天、看电视。

我每天下班都去看她。她精神好多了,脸上的巴掌印也淡了,但还能看出一点痕迹。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石头,你说妈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愣了一下:“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要是不去那家养老院,就不会有这些事。你要是不发现,也不会跟着闹。你为这事请了多少假?工作耽误了没有?小雯的学习耽误了没有?”

“妈,你别说了。”

“我就问问。”她低下头,搓着手指,“石头,妈这一辈子,没给你添过大麻烦。这次……”

我看着母亲,鼻子发酸。

“妈,是我对不起你。”

她抬头看着我。

“我要是不那么忙,要是早点发现,你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净胡说。”她笑了,“你忙归忙,哪次来看我不是好的、穿的带一堆?你忙归忙,把妈放肚子里了。”

那晚我回家以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董大爷女儿从国外打来的电话,说董大爷在她那边住得挺好,谢谢我帮忙。

我挂了电话,又收到一条短信,是张阿姨发的,说她侄女邓雅琳因为这个案子被表扬了,让我放心。

我回了一条:谢谢张阿姨。

然后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想起母亲左脸上那三道指印。

那三道指印,从颧骨拉到下巴。

大概是黑紫色的。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的,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

10

一个月后,案子判了。

薛俊雄因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诈骗罪,数罪并罚,被判了七年。

院长吕芳因包庇、渎职、非法集资,被判了五年。

养老院被彻底关停,所有的老人全部安置到了公办敬老院。

母亲在敬老院住得挺好。她交了几个老姐妹,每天一起打牌,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院子里的凉亭下聊天。

我每天下班都去看她,风雨无阻。

有一天,我推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果树。

“石头,你说这事到头了没有?”

“到头了。”我说,“妈,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她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石头,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对不起谁吗?”

“谁?”

“你爸。”

我一愣。

“你爸走得早,没享过福。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妈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年轻的时候让男人欺负,老了让护工欺负。妈不是怕他们,妈是怕给你惹麻烦。”

我推着轮椅,停了下来。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妈,你是我妈。”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为了给我治病,把家里的缝纫机卖了。那天你哭了一夜。后来我才知道,那缝纫机是你嫁过来的时候唯一值钱的东西。”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不是过去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了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你现在老了,我怎么能让你再受罪?”

母亲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摸我的脸,跟小时候一样,冰凉冰凉的。

“石头,你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她笑了,“你从小就这样,一哭就嘴硬,说没哭。”

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继续推着她往前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斑驳一片。风很轻,吹动母亲花白的头发。

她没有回头,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石头,妈这一辈子,不后悔。有你这个儿子,妈值了。”

我推着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眼睛酸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