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素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水，漫过青石台阶，浸得石缝间的衰草泛着冷白。秋声到此收束，篱边草木褪去最后一点残绿，薄霜覆上枝叶，天地清寂，万籁沉沉。
这是城郊一处旧院，院门半朽，院内久无人居，唯有阶前桂树、竹丛，年年随时序枯荣。常有夜行之人途经此处，歇脚避寒，各携一身风尘，在月光下暂驻片刻。
曾有一对知己，在此院中读书论道。彼时秋光正好，杯酒言欢，相约待到白首，仍共看霜月。后来一人远赴边塞，投笔从戎，一人留守故土，静待归期。起初鱼书频寄，字句温热，可岁月推移，烽火阻隔，书信渐渐断了。
守院之人，岁岁秋末，都来此地。他不常住，只待霜落月明的夜晚，独自踏月而来。石阶寒凉，霜气侵衣，他立在月下，望着满院凝霜的草木，想起当年二人并肩，闲话山河的模样。
夜色里，陆续有过客从院外小径经过。有赶路的书生，背着行囊，借着月色赶路，一心奔赴前程，满心忐忑；有晚归的樵夫，担着柴薪，呵着白气，只想赶回家中暖炉；有漂泊的游子，遥遥望见院中月色，停下脚步，望着天边明月，思念千里之外的故里。人间悲欢，各藏于这一片霜月之下。
夜风悄然而起，霜花轻轻从草叶上簌簌坠落。他抬手抚过冰冷的石栏，经年的等候，早已磨去当初刻骨的怅惘。从前总盼重逢，盼故人踏月归来，共话别后风霜。一年又一年，秋尽霜凝，月升月落，他慢慢悟了，草木有荣枯，时序有终始，秋尽不是消亡，是敛藏生机，静待来春。
月亮缓缓西移，清光不改，静静笼罩小院。霜是秋的收尾，月是长夜的温柔。世间相逢难得，离别寻常，不必困在一句旧约里苦苦纠缠。那些一同赏过的月色、喝过的薄酒、说过的心里话，早已留在记忆深处，足够温暖往后漫长岁月。
他不再执着于一纸归信，只是安然欣赏这霜月清景。秋尽霜凝，寒阶浸月，本就是天地本来的样子。盛景会散，良人会远，可明月依旧，霜色年年如期而至。
待到晓色初生，霜华自会消融，草木沉眠，静待东风。人生亦是如此，有落幕的寒凉，便有来日的新生。不必为秋尽而悲，且对月静坐，接纳这一场清冷安然。
月色无言，静静覆满凝霜的草木，也包容人间所有的别离与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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