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光先生说:“当代草书已经不再为识读负责,而为情感负责。”此话一出,顿时被理解为草书要抛弃文字的识读性。
其实从从张旭光先生的作品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像“乱书”那样刻意制造识读困难,他的草书依旧可以识读,只是对草书符号不熟悉的人难以识读。
但是艺术可以从多个角度去解读,没能力识读不代表没有欣赏资格。所以张旭光先生所说的“草书不为识读负责,只为情感负责。”的意思,应该是包容了这部分观者对他作品的解读,并为这部分人指明了一个欣赏角度。
草书的识读门槛,本质上是专业门槛,不是艺术门槛。前者靠临帖与字典跨过去,后者靠感受力与经验跨过去,两者可以重叠,却绝不能互相代替,更不该拿一个去否定另一个。
这里就出现了那句最容易被误解的推论:读不出,是不是就没有资格欣赏?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艺术接受从来不止一条通道,文字只是其中一条,而且未必是最要紧的那一条。
书法首先是“看”的艺术,然后才是“读”的艺术。远观的气象、行气的贯通、墨色的浓枯、笔锋的藏露,这些信息在识读之前就已经抵达观者,只是平日被字义挡住了眼睛。
一件大草作品挂在墙上,最先打动人的往往是节奏:哪里疾、哪里涩、哪里忽然一顿,哪里又放任直下。这种节奏对应的是情绪曲线,不是文句顺序,也完全不需要字典来翻译。
张旭光先生说“为情感负责”,落点正在此处。创作时驱动他的是情绪而非语义,接受时他希望传递的也是情绪而非内容,文字退为骨架,情感才是真正被送到观者面前的东西,这一点常被忽略。
这并非排斥理性。草书的每一次放纵都建立在法度的精确之上,速度、提按、使转都有代价,写坏一笔便满篇失衡。情感负责,法度并未卸责,只是从台前退到了幕后,这笔账要算清。
更值得说的是观看方式的改变。古人把字放在案头把玩,一字一句地读;今人把字挂进展厅,几步之外整幅地看,观看距离一变,识读的必要性随之下降,这不是修养的退步,而是媒介条件变了。
尺幅放大之后,字从“字”变成“形”,从语义单位变成空间单位。墙面上的大草,首先是一个由墨与白构成的结构,其次才是一段可以被念出来的文字,这个次序已经颠倒过来了。
这种转向不是张旭光的发明,他只是把它说破了。狂草自古就伴随误读,唐人看张旭、怀素,也常叹其不可识,可这从未妨碍它们成为经典,反而成了传奇里最耐人寻味的一段。
换句话说,“不为识读负责”是一句描述,不是一道宣言。它描述的是草书在当代的实际处境,而不是号召后来者把字写废、把读者赶走,更不是给胡涂乱抹发一张通行证。
但这句话确实有危险性,因为它太容易被当成挡箭牌。凡是写坏了、写散了、写不出道理的,都可以借它脱身:你看不懂,是因为我在为情感负责,是因为你还没有进入艺术的门。
于是必须补上一个判据:有法度的“难以识读”,与无法度的“胡涂乱抹”,看上去都让人读不出,内里却是两回事。混淆二者,才是对这句话最大的伤害,也是最常见的误用。
判据其实不玄。看线质是否有厚度,看结字是否守得住重心,看一组字之间的呼应是否成立,看整幅的虚实是否有呼吸,这些标准与识读无关,却与水平高低直接相关,也最能分出真假。
张旭光先生的批评语汇里,“到位”与“味道”是并提的。“到位”管的是法度与分寸,“味道”管的是性情与个性,两者缺一,都不算好字,这是他一贯的判断尺度,也是他评点作品的口头禅。
这恰好说明他并没有抛弃识读性。“到位”里就含着最低限度的可辨识:结构站得住,草法说得通,字与字接得住,观者才有资格谈“味道”,读不出就更谈不上读得懂,两者是先后而非对立。
由此再看那句话,它的重心其实是接受美学,而不是创作宣言。它在说:你可以不靠识读进入我的作品,我不会因为你读不出,就把你拒之门外,更不会觉得你低人一等,这正是它的本意。
这是一种少见的包容。多数专业书家面对外行的“看不懂”,或是居高临下地要求回去补课,或是干脆不予解释;张旭光选择了第三条路——另开一扇门,请你直接走进来,门里另有风景。
那扇门就是情感。你可以不懂草法,但你能感到急促与从容;你不认得字,但你能分辨压抑与舒展;你读不出文句,但你读得出一个人此刻的状态与心气,这就是情感的通道。
具体怎么走?可以先退后几步看整体气象,再靠近看笔锋如何入纸、如何翻转、如何收住,最后才去看字与字怎样成组、成行、成篇,视线由粗到细,再回到整体,三步走完,气脉就摸到了。
也可以换一种提问方式。不要问“这写的是哪个字”,改问“这一笔为什么这么重”“这一行为什么忽然歪下去”“这块空白为什么留得这么大”,问题一变,答案就有了路径。
问题一换,眼睛就活了。因为对形式的追问自带答案,而对字义的追问一旦卡住,人往往就停在原地,把“不认识”当成“不好”,把知识的缺口当成审美的结论,这是很常见的自我设限。
这里还牵着一个态度问题。读不出而不喜欢,是诚实的;读不出便判死,则近乎粗暴。前者是个人趣味,后者是把趣味当成标准,去丈量所有人的作品,这才是真正的审美霸凌。
反过来,专业圈也不必以“你不懂草法”堵住所有质疑。识读是知识,感受是本能,两者都有发言权,只是发言的领域不同,谁都不该越界审判,谁也不必自封为唯一的法官。
张旭光先生这句话真正的要求,落在创作者身上其实更重:既然宣称情感负责,那情感就必须是真的,而且必须能被传递出去。否则“情感”二字,就沦为一块随手可举的遮羞布,谁也拿它没办法。
所以“草书不为识读负责”不是放弃文字,而是把文字从终点挪回起点。字仍是字的骨架,只是骨架之上,还要长出血肉、呼吸与体温,那才是草书真正要负责的东西,也是它一直在负责的部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