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八哥回到家,把它放进透明鱼缸里。起初它还浮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沉到了缸底。水很清,能看见它四条鳍垂着,随着水波轻轻晃。老憨在鱼缸前站了很久。“八哥,我老憨长这么大,就两个兄弟。一个是王平河,他对我仁至义尽,我的第二条命是他给的。这第三条命,是你八哥替我挡下来的。”“八哥,我不多说了。你不光保佑我发财,还替我挡了这一下。你看着,我老憨怎么做。”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海边的太阳升得不快,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鱼缸上,把水照出一层淡金色。老憨伸手把鱼缸挪到阴凉处,怕晒着。老憨拿出手机,坐在堂屋的鱼缸边上,拨通电话。“老驴。”“哎,憨子。”“给我准备炸药,要四十管。”“四十根?”“我等你消息,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找你。”“你别多问,给我备好就行,备好我直接过去。”“行,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起身。他在鱼缸边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把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海风从棚子的破洞里穿过去,吹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老驴把电话打回来,说东西已经准备妥当。老憨开车赶过去。车停在一条巷子口,老驴从里面出来,肩上扛着一个大黑麻袋,往车边一放,麻袋落地闷闷地响了一声。“你看看。”“不用看了,帮我放到后备箱。”“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用管。这里三万块,只多不少。”老驴接过钱,没数,塞进兜里。他皱起眉头。“憨子,咱们是哥们。你刚回来,可别做糊涂事。”“老驴,咱俩算不算哥们?”“算,肯定算。可要是让我帮你打架,我做不到,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顾。”“我哥没了。今天一早没的,替我挡了一枪,让五连发打的。”老驴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是谁?这仇该不该报,我不好评判。憨子,我劝你一句,慎重一点。”“别的不说了,我哥是替我没的。”“它现在在哪?送医院了?”“没送医院,放在我家鱼缸里泡着。”老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去吧,这事别跟旁人说。”“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也别对外提,留意着点。”老憨说完转身离开,把麻袋里的东西拉回住处。老憨算不上本分老实的人,性子闷,认死理。一旦被逼急,什么横事都做得出来,就是旁人说的一根筋、犟种。进了屋,他反锁上门,把麻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在自己单人床上,一件件翻看。都是新的,油纸包着,摆了一床。老憨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要让他们倾家荡产,我哥没了,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当天他哪里都没去,反锁房门,独自待在卧室里,慢慢整理,把引线留出合适的长度。四十份东西,全部准备妥当。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补一张破了很久的网。窗外有孩子跑过,笑闹声一阵一阵。隔壁有人在炒菜,油下锅,“刺啦”一声。这些声音照常响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到了凌晨两点。海边夜色极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味和凉气。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像谁在黑里划火柴。老憨把东西装进书包,背在身上,悄悄出了门,谁也没有通知。他穿了一条大裤衩,脚上还是那双拖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两点半,他到了岸边,一眼看见自己那六艘渔船已经被对方用拖车拖到这里,横七竖八地挤在滩上,船头朝着岸,像六条搁浅的鱼。三点左右,他估摸着老韩家的人五点多就要上船出海。岸边有供船员休息的小屋,他们定好闹钟,到点就会起身。老韩家停在这片岸边的渔船有十二三艘,加上扣下老憨那六艘,一共将近二十艘;剩下二十多艘,停在另外一处码头。他在暗处蹲了一会儿,把每一艘船的位置都看了一遍,把退路也看了一遍。他慢慢走到离休息屋最远的船边,心里盘算着:一艘一艘来,炸完这一艘就往回退,顺着路线脱身。他没有单独扔,一次攥住三枚,把引线拧成一股,用力甩出去。扔完一批,再掏出来继续往船底送,一个接着一个。水面上偶尔“咕咚”一声,很快又被浪声盖过去。一共炸漏了九艘船。他的目标不是把船直接毁掉,而是炸出大洞。船底炸出窟窿,就没法下海。就算之后勉强修补好,不管是钢板、铝材还是玻璃钢修补,船员心里都会犯嘀咕。在海上风浪里,谁也不敢放心坐一艘补过大洞的船。接连几声爆炸,岸边瞬间乱作一团。有人从休息屋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衣服;手电筒、探照灯四处乱扫,光柱在船身上来回跳,朝着他这边搜寻。有人喊着火,有人喊船漏,声音被海风撕成一段一段。书包里还剩下不少。老憨穿着大裤衩,转身快步跑开。他跑得不快,但一步不停,拖鞋在沙地上拍出急促的响声。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他拉开车门,把书包扔到副驾,点火踩下油门,车子疾驰着驶离岸边。后视镜里,岸上的光柱还在乱晃,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从码头离开,老憨心里清楚,自己这回闯下了弥天大祸。在惠州这一片地界,他心里有数,别说孤身一人,就算带上三两个帮手,也根本斗不过老韩家。对方想要收拾他,简直易如反掌。九条船,几百万的损失,这笔账人家不会跟他算利息,只会跟他算命。凌晨四点多,夜色还浓。老憨觉得这个时候王平河多半还在睡觉,自己不能给打电话。他决定先动身去往广州,之后再慢慢盘算下一步往哪里逃,首要的是先离开本地。

他捧着八哥回到家,把它放进透明鱼缸里。起初它还浮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沉到了缸底。水很清,能看见它四条鳍垂着,随着水波轻轻晃。

老憨在鱼缸前站了很久。

“八哥,我老憨长这么大,就两个兄弟。一个是王平河,他对我仁至义尽,我的第二条命是他给的。这第三条命,是你八哥替我挡下来的。”

“八哥,我不多说了。你不光保佑我发财,还替我挡了这一下。你看着,我老憨怎么做。”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海边的太阳升得不快,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鱼缸上,把水照出一层淡金色。老憨伸手把鱼缸挪到阴凉处,怕晒着。

老憨拿出手机,坐在堂屋的鱼缸边上,拨通电话。

“老驴。”

“哎,憨子。”

“给我准备炸药,要四十管。”

“四十根?”

“我等你消息,准备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找你。”

“你别多问,给我备好就行,备好我直接过去。”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没有马上起身。他在鱼缸边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把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海风从棚子的破洞里穿过去,吹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老驴把电话打回来,说东西已经准备妥当。老憨开车赶过去。车停在一条巷子口,老驴从里面出来,肩上扛着一个大黑麻袋,往车边一放,麻袋落地闷闷地响了一声。

“你看看。”

“不用看了,帮我放到后备箱。”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用管。这里三万块,只多不少。”

老驴接过钱,没数,塞进兜里。他皱起眉头。

“憨子,咱们是哥们。你刚回来,可别做糊涂事。”

“老驴,咱俩算不算哥们?”

“算,肯定算。可要是让我帮你打架,我做不到,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顾。”

“我哥没了。今天一早没的,替我挡了一枪,让五连发打的。”

老驴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是谁?这仇该不该报,我不好评判。憨子,我劝你一句,慎重一点。”

“别的不说了,我哥是替我没的。”

“它现在在哪?送医院了?”

“没送医院,放在我家鱼缸里泡着。”

老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去吧,这事别跟旁人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也别对外提,留意着点。”

老憨说完转身离开,把麻袋里的东西拉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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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憨算不上本分老实的人,性子闷,认死理。一旦被逼急,什么横事都做得出来,就是旁人说的一根筋、犟种。

进了屋,他反锁上门,把麻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在自己单人床上,一件件翻看。都是新的,油纸包着,摆了一床。

老憨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要让他们倾家荡产,我哥没了,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当天他哪里都没去,反锁房门,独自待在卧室里,慢慢整理,把引线留出合适的长度。四十份东西,全部准备妥当。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补一张破了很久的网。

窗外有孩子跑过,笑闹声一阵一阵。隔壁有人在炒菜,油下锅,“刺啦”一声。这些声音照常响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到了凌晨两点。

海边夜色极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味和凉气。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像谁在黑里划火柴。

老憨把东西装进书包,背在身上,悄悄出了门,谁也没有通知。他穿了一条大裤衩,脚上还是那双拖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两点半,他到了岸边,一眼看见自己那六艘渔船已经被对方用拖车拖到这里,横七竖八地挤在滩上,船头朝着岸,像六条搁浅的鱼。

三点左右,他估摸着老韩家的人五点多就要上船出海。岸边有供船员休息的小屋,他们定好闹钟,到点就会起身。

老韩家停在这片岸边的渔船有十二三艘,加上扣下老憨那六艘,一共将近二十艘;剩下二十多艘,停在另外一处码头。

他在暗处蹲了一会儿,把每一艘船的位置都看了一遍,把退路也看了一遍。

他慢慢走到离休息屋最远的船边,心里盘算着:一艘一艘来,炸完这一艘就往回退,顺着路线脱身。他没有单独扔,一次攥住三枚,把引线拧成一股,用力甩出去。

扔完一批,再掏出来继续往船底送,一个接着一个。水面上偶尔“咕咚”一声,很快又被浪声盖过去。

一共炸漏了九艘船。

他的目标不是把船直接毁掉,而是炸出大洞。船底炸出窟窿,就没法下海。就算之后勉强修补好,不管是钢板、铝材还是玻璃钢修补,船员心里都会犯嘀咕。在海上风浪里,谁也不敢放心坐一艘补过大洞的船。

接连几声爆炸,岸边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从休息屋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衣服;手电筒、探照灯四处乱扫,光柱在船身上来回跳,朝着他这边搜寻。有人喊着火,有人喊船漏,声音被海风撕成一段一段。

书包里还剩下不少。老憨穿着大裤衩,转身快步跑开。他跑得不快,但一步不停,拖鞋在沙地上拍出急促的响声。

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他拉开车门,把书包扔到副驾,点火踩下油门,车子疾驰着驶离岸边。后视镜里,岸上的光柱还在乱晃,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从码头离开,老憨心里清楚,自己这回闯下了弥天大祸。

在惠州这一片地界,他心里有数,别说孤身一人,就算带上三两个帮手,也根本斗不过老韩家。对方想要收拾他,简直易如反掌。九条船,几百万的损失,这笔账人家不会跟他算利息,只会跟他算命。

凌晨四点多,夜色还浓。老憨觉得这个时候王平河多半还在睡觉,自己不能给打电话。他决定先动身去往广州,之后再慢慢盘算下一步往哪里逃,首要的是先离开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