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厅级退休,被儿子接到香港养老,住了3天,我想回济南了。

我叫周德明,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山东省直机关干了一辈子,从科员干到正厅级,去年正式退下来。退下来那天,厅里给我开了个欢送会,送了束花,发了个纪念牌,牌子上写着“光荣退休”四个大字。我拿回家搁书架上,跟那些年得的奖状、证书摆一块儿,我老伴儿说“你这辈子就攒了这些纸片子”,我说你懂啥,这叫荣誉。

我老伴儿前年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仨月。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济南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三室两厅,空荡荡的,就我跟一只橘猫。猫是她养的,叫“招财”,肥得跟猪似的,天天趴阳台上晒太阳,叫都叫不动。我儿子周小峰在深圳工作,做金融的,娶了个香港媳妇叫阿玲,生了个闺女叫周念,今年五岁,在香港上幼儿园。我儿子老打电话让我去深圳住,我说不去,深圳那地方我去过,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潮得被子能拧出水,我受不了。他说那你去香港住一阵子?我说香港更不去,那地方连个地摊都没有,买个菜都得去超市,我还不憋屈死。

结果今年开春,我儿子专程从深圳飞回来,跟我谈了一晚上。他说:“爸,你一个人搁济南我不放心。招财要是哪天蹬腿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招财蹬腿了我再养一只。他说:“爸你别犟了,我在香港给你租了个房子,就在我隔壁楼,走路五分钟,你过去住一阵子,住不惯再回来呗。”我说那得花多少钱?他说不贵,一个月一万八。我说一万八还不贵?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一万出头。他说我出,不用你掏钱。我说你钱多烧的?他说爸,我钱挣了就是给你花的,你不花我挣它干啥?

我闺女周小燕在青岛当老师,也打电话来劝:“爸,你去吧,香港医疗条件好,你去住一阵子,要是不习惯再回来,就当旅游了。”我寻思着,闺女儿子都这么说,我要是不去,显得我多不懂事似的。再说了,香港我九几年出差去过一回,印象里就是楼高、人多、东西贵,但人家服务态度好,问个路恨不得把你送到地方。我想着去就去吧,住俩月,不合适就回来。

临走那天我收拾行李,把招财托付给隔壁老赵,交代了三件事:一天喂两顿,别喂多了,它已经胖得舔不着屁股了;猫砂三天一换,别等臭了再换;阳台窗户别关严,留条缝,它爱趴那儿看鸟。老赵说“你放心走吧,猫比你金贵”。

我儿子给我订的机票,济南飞香港,直飞,仨钟头。头等舱。我说你订经济舱就行,头等舱贵一倍。他说爸你腿不好,坐宽敞点舒服。我嘴上说浪费,心里头还是舒坦的,儿子知道疼人。

飞机落地香港国际机场,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脚底下踩的是传送带,头顶上是波浪形的天花板,两边全是免税店,灯光明晃晃的,我心想这机场比济南遥墙大了去了。出了到达口,我儿子跟阿玲带着周念在接机,周念举着个纸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欢迎爷爷”,字是阿玲代写的,旁边画了朵花。我蹲下来抱了抱周念,小丫头胖乎乎的,穿着件粉色小裙子,嘴里喊着“爷爷爷爷”,亲了我一脸口水。我儿子接过我的行李箱,说“爸,车在外面等着呢”。

出了机场大门,一股热浪扑过来,又潮又黏,跟我九几年来的感觉一模一样。我儿子说香港就这样,三月已经算凉快的了,夏天更难受。我说没事,我扛得住。车来了,一辆黑色保姆车,司机是个香港本地大叔,穿着白衬衫戴着白手套,帮我把行李搬上车,说了句“周生,坐稳”,一口港味普通话。我坐上车往外看,左边是山,右边是海,中间是楼,楼高得得仰着头看,一栋挨一栋,密得跟插筷子似的。我心想这地方寸土寸金,人住得跟鸽子笼似的,怪不得我儿子给我租了个一万八一个月的房子,搁济南够租个两百平的了。

到了地方,我下车一看,我儿子给我租的房子在一栋三十多层高的楼里,他住隔壁楼,两栋楼之间走路五分钟。我儿子住二十八楼,给我租的在二十二楼,两室一厅,大概七十来平。我进去转了一圈,收拾得挺干净,有沙发有电视有空调有洗衣机,厨房里锅碗瓢盆都置办齐了,冰箱里塞了牛奶面包鸡蛋水果,茶几上还搁了盆绿萝。我儿子说“爸,你看看还缺啥,我让阿玲去买”。我说不缺了,挺好的。

第一天晚上我儿子请我出去吃饭,楼下商场里一家粤菜馆,点了白切鸡、清蒸石斑、烧鹅、虾饺,还给我要了碗米饭。我尝了两筷子,味道不赖,就是淡,白切鸡没味儿,石斑鱼就搁了点蒸鱼豉油,烧鹅倒是咸香,可我口重,吃着还是觉得不够劲儿。我儿子问我咋样,我说挺好挺好。阿玲说“爸,你要是觉得淡,我让厨房给你加酱油”。我说不用不用,入乡随俗嘛。周念坐在宝宝椅上拿勺子舀虾饺吃,舀一个掉一个,阿玲给她捡起来擦干净放碗里,她接着舀接着掉。我看着乐,说这孩子吃饭跟她爸小时候一个样。我儿子说“爸你别揭我短”。

吃了饭回家,我洗了澡躺床上,看了会儿手机,十点就睡了。睡到半夜两点多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是换了地方认床,也可能是晚饭吃淡了没滋味,心里头空落落的。我起来上了个厕所,站窗户跟前往外看,楼下马路上还有车在跑,对面楼里还有好几家亮着灯,这要在济南,这个点儿街上早没人了,除了烧烤摊就是跑夜班的出租。我站了一会儿,回床上接着躺着,迷迷糊糊睡到早上六点多。

第二天早上我儿子来接我吃早茶,说“爸,香港早茶得尝尝”。我们去了附近一家茶楼,里头人声鼎沸,推车的阿姨来回转悠,嘴里喊着“虾饺烧卖叉烧包”。我儿子点了满满一桌子,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肠粉、萝卜糕、糯米鸡,还有一壶普洱。我吃了个虾饺,皮薄馅大,里头搁了整只虾,鲜得很。又吃了块萝卜糕,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糯。我儿子给我倒了杯普洱,说“爸你多吃点”。我吃了七八样,撑得直打嗝,说这早茶行,比济南的早点丰富。我儿子说“那你以后天天来吃”。我说天天吃我可吃不起,这一顿得几百吧?他说三百多。我说三百多够我在济南吃一个月早点的。

吃了早茶我儿子带我去逛公园,说有个九龙公园,里头有鸟有鱼有火烈鸟。我去了,公园不大,但有树有水有花,一帮老头在凉亭里下棋唱戏,唱的粤剧我听不懂,但调调挺好听。我在公园里溜达了一圈,看见一帮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放的音乐是《最炫民族风》,我心想这歌都传到香港了。有个老太太冲我招手:“阿叔,来跳啊!”我摆摆手说不会不会。她说不怕,随便扭扭。我儿子在旁边撺掇:“爸你去呗。”我说滚蛋,我当了一辈子干部,你让我搁这儿扭秧歌?我儿子乐得不行。

中午回家吃了碗面,阿玲煮的,搁了虾仁和青菜,味道清淡但鲜。我吃了觉得挺好,说阿玲手艺不错。阿玲用港味普通话回我:“爸,你喜欢就好。”我儿子在旁边挤眉弄眼,说“阿玲平时不做饭的,今天特意给你下的厨”。我说那我得多吃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得阿玲直乐。

下午我儿子上班去了,阿玲带周念去上兴趣班,我一个人在家待着,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全是粤语节目,翻了一圈找到个普通话台,放的是《甄嬛传》,我看了一会儿,觉着没意思,又翻到个体育台,在放英超,我看了半场,也没劲。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想招财了,也不知道老赵喂没喂它,打了个电话过去,老赵说“喂了喂了,刚吃完,正趴我腿上打呼噜呢”。我说你让它喵一声我听听,老赵把手机搁猫跟前,招财喵了一嗓子,我听着心里头热乎了一下,说“行了行了,挂了吧”。

晚上我儿子下班回来,说带我去吃火锅,四川火锅,说这家在香港特有名。我跟着去了,一进门辣味呛鼻子,跟我一块儿去的有我儿子、阿玲、周念,还有我儿子的两个朋友,都是内地来香港工作的。火锅端上来我一看,红油翻滚,里头搁了牛油花椒辣椒,我涮了片毛肚,七上八下,蘸着香油蒜泥吃了,辣得直冒汗,但过瘾。我儿子那两个朋友一口一个“周叔”,跟我碰杯喝啤酒,说“周叔你从济南来的?济南好地方啊,我去过大明湖”。我说你去过大明湖没去趵突泉?他说去了去了,还拍了照。我说那你算去过济南了。

吃完了火锅我心情好了不少,觉得香港这地方也不是不能待,有辣火锅有老乡,日子能过。

第三天出问题了。

问题出在早上。我六点多起来,寻思着出去溜达溜达,买点早点。我在济南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下楼走两步就有早点摊,油条豆浆豆腐脑,煎饼果子肉夹馍,想吃啥有啥。我揣了张一百的港币出门,想着买个包子豆浆啥的。出了楼门往左拐,走了五分钟,没看见一个早点摊,全是关着门的商铺,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又走了五分钟,看见一家便利店,进去转了转,有面包有牛奶有饭团,就是没有热乎的包子油条。我买了瓶水,问收银员“附近有卖早点的吗?”收银员是个小伙子,拿普通话回我:“阿叔,前面街口有家茶餐厅,七点半开门。”我看了看表,才六点四十,还得等五十分钟。我说算了,回家泡碗面吧。

回了家我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坐阳台上吃。阳台就巴掌大,搁了台洗衣机就转不开身了。我端着面碗蹲那儿吃,看着对面楼里人家晾的衣裳,花花绿绿的,心里头忽然就不得劲了。我在济南那房子,阳台两米宽,我搁了把躺椅,种了几盆花,早上起来泡壶茶,躺那儿看楼下老头遛狗,看树上麻雀打架,一坐能坐半个钟头。在这儿,蹲洗衣机旁边吃泡面,跟蹲号子似的。

吃完面我寻思着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环境。我拿手机导航搜了个公园,说往前走一公里有个小公园。我溜达过去,公园倒是小,就几棵树加一圈步道,一帮老头在里头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我站旁边看了会儿,有个老头冲我点头,用粤语说了句啥,我猜是“一起打啊”,我摆摆手说不会。他又说了句啥,我一个字没听懂,只能笑笑走了。

我往家走,路过一家菜市场,进去转了转。菜市场倒是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挤得满满当当,可我一问价,心里头咯噔一下。青菜一斤十五块港币,折合人民币十三块多,我济南早市上买一斤菠菜才两块五。排骨一斤一百二港币,折合人民币一百一,济南才二十八。我站摊位前头算了半天,越算越心疼,最后就买了把葱,五块钱港币,灰溜溜地出来了。

中午我儿子回来吃饭,问我上午干啥了。我说溜达了一圈,买了把葱。他说你买葱干啥?我说葱便宜,别的都贵。他乐了,说“爸你别省这点钱,想吃啥买啥,我报销”。我说不是钱的事儿,是这地方啥都贵,我花着肉疼。他说香港就这样,挣得多花得也多。我说你挣得多你花,我退休金在这儿不够造的。

下午我儿子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想找个人说话都找不着。我拿手机给老赵打了个视频,老赵正在公园下棋呢,把镜头一转,一帮老头围在棋盘跟前,嚷嚷着“跳马呀”“别跳马,拱卒”。我看着他们下棋,心里头痒痒,说“老赵你让我跟他们说两句”,老赵把手机递给旁边老孙头,老孙头说“德明你在香港咋样啊?”我说不咋样,连个下棋的都没有。他说那你回来呗,回来咱俩杀一盘。我说我这才来三天。他说三天咋了?三天不够你待的?我说我再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儿——我在济南的时候,觉着一个人住也没啥,有猫陪着,有老赵老孙他们下棋,有早市买菜,有公园遛弯,日子过得挺自在。可到了香港,这些全没了,猫没了,棋友没了,早市没了,公园也没了。我儿子是孝顺,给我租房子请吃饭,可他白天上班,阿玲带孩子,周念上幼儿园,我一个人搁这儿,跟蹲监狱有啥区别?

晚上我儿子回来,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说小峰,爸住不惯,想回去了。他愣了一下,说“爸这才三天,你再住住看?”我说住不了,再住下去我得憋出病来。他问哪儿不习惯?我说哪儿都不习惯。吃的不习惯,淡出鸟来;住的不习惯,阳台还没咱家厕所大;出门不习惯,连个卖油条的都找不着;说话不习惯,人家说粤语我一个字听不懂。最不习惯的是没人说话,你上班去了阿玲带孩子,我一个人搁屋里,跟招财说话它还能喵一声,搁这儿我跟绿萝说话它连喵都不会。

我儿子听了半天没吭声,末了说:“爸,要不你再多住一个礼拜?下礼拜我请年假,带你好好玩玩。”我说不玩了,我想招财了。他说招财有老赵喂着,饿不死。我说我不是怕它饿死,我是想它趴我腿上看电视那劲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明天给你订机票”。

阿玲在旁边听见了,说“爸,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我说不是不是,阿玲你挺好的,做饭也好吃,带孩子也周到,是爸自己的问题。她说“那您多住几天嘛,我学做北方菜”。我说不用学,你做的菜挺好,就是太淡了,我口重。她笑了,说“那我以后多搁点盐”。我说不是盐的事儿,是这地方跟我犯冲。

第四天一早,我儿子送我去机场。办完登机牌,他站在安检口外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爸,我这本来想让你享享福,结果没伺候好。”我说你伺候得挺好,是爸享不了这个福。他说那明年你再来?我说再说吧,明年你要是有空,你带着阿玲跟周念回济南过年,爸给你们包饺子。他说行,一定回去。

上了飞机我靠着舷窗坐下,空姐过来问我喝啥,我说“来杯茶,热乎的”。茶端上来我一喝,味儿还行,比香港那些茶餐厅的普洱顺口。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香港那一片高楼大厦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堆小方块,我心里头忽然松快了,跟卸了副担子似的。

飞机落地济南遥墙机场,我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那股熟悉的干燥味儿,还有点儿柴火味儿——不知道谁在烧秸秆——心里头踏实了。出了到达口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跟司机唠了一路,司机是个济南小伙子,说话带把儿,一口一个“老师儿”,听着就亲。他说“大爷你从哪儿回来?”我说香港。他说“香港好啊,我去过,买东西便宜”。我说便宜啥,一棵白菜十五块。他说“那你咋不多待几天?”我说待不了,再待下去我连白菜都吃不起了。

到了家我开门进去,招财听见动静从阳台跑过来,冲我喵喵叫。我蹲下来摸它脑袋,它拿脑袋蹭我手心,蹭完了翻肚皮让我摸。我摸了两把,说“招财,还是你好,不嫌我口重”。它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嫌我手凉。

晚上我泡了碗方便面——还是泡面——搁了俩荷包蛋,又搁了勺老干妈,坐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新闻联播》,招财趴我腿上打呼噜。我吃了两口面,忽然想起来我儿子给我租那房子一个月一万八,我住了三晚,平均一晚六千,啥也没干,就吃了顿火锅和一顿早茶,亏大发了。我给我儿子发微信:“小峰,房子退了吧,别浪费那钱。”他回:“已经退了,爸你别操心这个。”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爸,你到家了?”我说到了,正吃面呢。他说“吃的啥面?”我说方便面加蛋。他说“你就不能自己做点好的?”我说懒得做,明天再说。他说“那行,你好好歇着,过俩月我回去看你”。我说你别光看我,把阿玲和周念带上。他说知道了。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接着吃面。招财趴我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呼噜打得更响了。我低头看它,说:“招财,你说香港那地方,有钱人住着是挺好,咱老百姓住着咋就这么不得劲呢?”它没搭理我,接着睡。

我想了想,给自己总结了几条,为啥住不惯香港——

头一条,吃的。香港茶餐厅是好吃,可天天吃我受不了。我济南人,早上得吃油条豆浆豆腐脑,中午得吃馒头炒菜,晚上得喝小米粥。香港那地方,早上吃早茶,中午吃茶餐厅,晚上还吃茶餐厅,吃三天我就想啃煎饼了。你说有北方菜馆?有,可我儿子住的那片儿,转了三圈没找着一家卖油条的。你说超市有速冻的?那能一样吗?油条得现炸的才脆。

第二条,住的。我儿子给我租那房子七十平,搁香港算不错了,可我住着憋屈。阳台巴掌大,搁了洗衣机就转不开身。窗户朝内街,对面是人家晾的裤衩背心,低头看是垃圾桶。我在济南那房子,阳台两米宽,我搁把躺椅种几盆花,早上泡壶茶躺那儿看楼下老头遛狗,看树上麻雀打架,一坐半个钟头。搁香港,我蹲洗衣机旁边吃泡面,跟蹲号子似的。

第三条,行的。香港地铁是真方便,可人也是真多,挤得跟相片似的。我坐了一回地铁,上来下去的人跟潮水似的,我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被人撞了三回。打车贵,起步价二十多港币,我济南打车起步才八块。公交倒是便宜,可车少,等一趟十分钟,大太阳底下晒着,我这老胳膊老腿受不了。

第四条,说话的。香港人说粤语,我一个字听不懂。买东西问个路,人家连说带比划,我连猜带蒙。我儿子不在跟前,我跟人交流基本靠手。有一回在便利店买水,收银员问我“要唔要胶袋”,我没听懂,说了句“啥?”她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懂,最后她拿了个塑料袋冲我晃了晃,我才明白。你说丢人不丢人?我当了一辈子干部,跟人开过会讲过话做过报告,到这儿连个塑料袋都整不明白。

第五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没人说话。我在济南,早上出门买早点碰见老赵,唠两句;上午去公园碰见老孙,下盘棋;下午去菜市场碰见老李,聊会儿天。一天下来嘴不闲着。搁香港,我儿子上班,阿玲带孩子,周念上幼儿园,我一个人搁屋里,跟谁说话?跟电视说?电视说粤语,我听不懂。跟绿萝说?绿萝不理我。跟招财视频?招财喵两声就跑了。我一天说的话,赶不上在济南一个钟头说的。

所以你说香港好不好?好,真好,干净,有序,服务态度好,医疗条件好,我儿子在那儿挣得也多。可那是年轻人的好,不是我的好。我六十八了,我图啥?我图早上起来有碗热乎豆腐脑,图楼下有帮老头下棋,图跟老伙计们胡吹海侃,图招财趴我腿上打呼噜。这些东西香港给不了我,我儿子也给不了我。他给我租一万八的房子,不如给我买根现炸的油条。

这话我跟我儿子说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爸,你这话精辟,我回头写进朋友圈里”。我说你写吧,写完了别忘了给我点赞。

得嘞,不说了,招财饿了,我得给它开罐头去。今儿晚上我自个儿做饭,炒个尖椒干豆腐,再拍个黄瓜,焖锅米饭,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