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大勇,今年五十一,在县城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前年老婆跟人跑了,扔下我跟一个上初中的闺女。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白天修车晚上做饭,吃完饭看会儿电视就睡,一年到头连个说话的人都凑不齐。我姐看我可怜,托人给我介绍了李姐。
李姐叫李秀芹,比我大三岁,在县城东关菜市场卖豆腐,守寡七八年了,有个儿子已经成家,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姐说李姐人实在,能干活,嘴也严实,你俩搭个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寻思也行,就见了一面。李姐长得不丑,圆脸盘,短头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活的把式。她说话大嗓门,跟卖豆腐吆喝似的,头回见面就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闺女成绩咋样,前妻给不给抚养费。我一一答了,她点点头说行,你这人实诚,不藏着掖着,能处。
就这么着,李姐搬过来了。也没领证,就是搭伙,她住我那屋,她原先租的房子退了。她搬来头一天拎了四个编织袋,三袋子是衣裳,剩下一袋子全是锅碗瓢盆,说她那锅用顺手了,舍不得扔。我闺女小敏一开始不乐意,撅着嘴说爸你给我找了个后妈。我说啥后妈,就叫李姨。李姐倒是不计较,头一天就进厨房做了四个菜,红烧豆腐、麻婆豆腐、豆腐丸子汤、小葱拌豆腐。小敏吃了两碗饭,吃完抹抹嘴说李姨你豆腐做得比我爸做的好吃。李姐说那往后天天给你做。
日子过起来之后,我发现李姐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有一件事特别怪。我俩睡一屋,晚上她也不避我,我抱她她不推,我亲她脸她也不躲,亲脖子也行,就是嘴碰不得。每回我一凑近她嘴,她脑袋一偏,跟躲苍蝇似的,要不就拿手挡,说大勇你别闹。头两回我以为她不好意思,都五十的人了还害啥羞。后来我试了七八回,回回这样,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了。
有一回晚上我喝了点酒,壮着胆子把她摁住了,说秀芹你今天得跟我说清楚,咋就不能亲嘴。她躺那儿看着我,脸红了一阵白了一阵,最后把我一推说大勇你别问了,除了这个啥都行。我说那不行,这算咋回事,我亲我自个儿媳妇还得挑地方?她扭过脸去半天没说话,我瞅见她肩膀头子一抽一抽的,哭了。
我酒醒了一半,赶紧把她搂起来说秀芹你别哭,我不问了,不亲就不亲,多大点事。她抹了把眼泪说大勇你是个好人,有些事我搁心里头烂了十年了,你让我缓缓。我说行,缓缓,啥时候想说了再说。
打那以后我就不提了,该干啥干啥。李姐对我闺女是真好,早上起来做早饭,晚上盯着写作业,小敏月考进步了五名她比我还高兴,去超市买了一兜子零食塞闺女书包里。我修车铺忙的时候她下了早市就过来帮我看摊,递个扳手拿个螺丝啥的,动作利索得很。有一回我接了个大活,修一辆撞烂了的三轮车,弄到晚上十点多,她也没走,坐旁边给我打手电筒,我说你先回去呗。她说你一个人弄到啥时候,我陪着你。那天晚上回家她给我下了碗面,里头卧了俩荷包蛋,我吃着吃着心里头热乎乎的,心说这人除了不让亲嘴,别的真没挑的。
真正弄明白是上个月的事。李姐儿子从外地回来待了两天,小伙子挺精神,跟他妈一个模子刻的。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他们娘俩在屋里说话,门没关严,我耳朵尖听见了几句。她儿子说妈,那个刘叔对你咋样。李姐说还行,人踏实。她儿子说那你俩啥时候领证。李姐说领啥证,搭伙过日子呗。她儿子说那你跟刘叔那个……那个咋样。李姐没吭声。她儿子又说妈,你那个毛病还没好啊,都多少年了。
李姐忽然嗓门大了,说你小点声,让你刘叔听见。她儿子说听见怕啥,你就跟刘叔说了呗,又不是啥丢人的事。李姐说咋不丢人,我这破嘴,我自己都嫌。
我坐客厅里,手里遥控器攥得紧紧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地听。李姐声音忽然低下来了,说当年你爸喝了酒就打人,专往嘴上打,打得我满嘴血,牙都掉了两颗。后来他走了,我这嘴养了好几年才养好,可是打那以后谁一碰我嘴我就犯恶心,浑身哆嗦。你刘叔对我好,我知道,可我管不住自个儿,他一凑过来我这脑子就想起你爸那拳头,我这心口就揪着疼。
她儿子说妈那你咋不跟刘叔说清楚。李姐说咋说,人家对你妈好得没边了,我张不开这个嘴,再说这种事说出来多寒碜。她儿子说那你也不能老躲啊,刘叔心里头不定咋想呢。
我听到这儿,把遥控器一搁,敲了敲里屋门。李姐开门看见我站在门口,脸唰就白了。我说秀芹,你出来坐,我跟你说个事。她磨磨蹭蹭出来坐沙发上,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我坐她旁边,说秀芹,你儿子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脑袋嗡一下就低下去了,说你都听见了。我说听见了。她说那你还留我不。我说留啊,咋不留。她抬眼看我,眼圈红红的。我说秀芹你听我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跟你说一件事,往后我要是再凑你嘴,你拿手推我,推不动你拿脚踹,再不行你抄擀面杖。你这嘴让你前头那个王八蛋打怕了,到我这儿不能让你再怕一回。
她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了,说大勇你咋不早说,你早说我早告诉你了。我说你也没给我机会啊,我每回一问你你就哭,我哪敢再问。
那天晚上我俩聊到半夜,她把她前头那个男人的事跟我说了个底掉。那人喝了酒就打她,打完了又跪下来求她原谅,周而复始过了十来年,后来那人得病没了,李姐带着儿子过了七八年才缓过劲来。她说大勇我跟你搭伙之前我就想好了,别的都行,就这个坎我过不去。我说过不去就不过,咱绕道走。
打那以后我算是想明白了,人跟人过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李姐不让我亲嘴,可她给我做饭洗衣裳,帮我看铺子,对我闺女跟亲生的似的。我闺女前两天还偷偷跟我说,爸我觉得李姨挺好,你别老惹她生气。我心想我啥时候惹她生气了,我天天哄着还来不及呢。
现在我俩过得挺好,晚上我看电视她坐旁边纳鞋底,有时候我搂她肩膀,她把脑袋靠我肩膀上,俩人谁也不说话,电视里演的啥也不耽误。偶尔我嘴欠想凑过去,她就拿手挡我脸,说大勇你又来。我就嘿嘿笑,说忘了忘了。她也笑,拿鞋底子拍我胳膊一下。
前两天我姐打电话问咋样了,我说挺好的。我姐说啥时候领证。我说不领了,就这么过,她自己有个儿子,我有个闺女,领了证事多。我姐说那你不亏啊。我说亏啥,我修车回来有人给做饭,衣裳脏了有人给洗,闺女有人管,我赚大了。
挂了电话我跟李姐说,我姐问咱俩啥时候领证。李姐说领啥证,你有钱啊。我说没钱。她说没钱领啥证,搁一块过呗。我说那你不嫌我不跟你领证啊。她说我嫌你干啥,你又不亲我嘴。
说完她自己先乐了,我也乐了。小敏从屋里探出脑袋说爸你俩笑啥呢。李姐说笑你爸傻。小敏说我爸本来就傻。
我坐那儿看着这娘俩,心想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李姐那嘴是不让亲,可她这个人,实打实地跟我过日子。这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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