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8日,一架从重庆飞往延安的飞机,撞上了山西兴县的黑茶山。机上17人无一生还,叶挺、妻子李秀文、五女扬眉、幼子阿九,都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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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趟是去延安参加整军会议。而就在一个月前,1946年3月,他才刚刚走出监狱。

从1941年被扣押到1946年3月获释,这一扣,就是五年。

皖南事变在1941年发生。叶挺率部与兵力数倍于己的国民党军鏖战七昼夜;为求部队脱险,他下山交涉,却遭非法扣押。

1942年,关在重庆监狱里的叶挺给自己取号“六面碰壁居士”,也就在那里,他写下了《囚歌》。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走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着自由,但也深知道——人的躯体哪能由狗的洞子爬出!我只能期待着,那一天——地下的火冲腾,把这活棺材和我一齐烧掉,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

这首诗如今就陈列在故居一楼的主题展室里。一幅幅照片、一件件旧物看过去,皖南事变之后叶挺身陷囹圄的那段日子,慢慢显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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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4月,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题写挽联。

天下正多艰,赖斗争前线,坚持民主,驱除反动,不屈不挠,惊听凶音哀砥柱;党中留永痛,念人民事业,惟将悲苦,化成力量,一心一德,誓争胜利慰英灵。

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的文字同样沉痛。

希夷!你是人民队伍的创造者,北伐抗战,你为新旧四军立下了解放人民的汗马功劳……

这些字句和照片,都收在澳门贾伯乐提督街76号的一幢两层小楼里。楼在闹市一隅,谈不上恢宏,也谈不上华丽,路过时很容易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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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叶挺将军故居。屋前花园加上主体建筑,总面积约180平方米;砖木结构,山墙承檩,同时又用了钢筋水泥技术。

正面和侧面各八组门窗,合起来十六扇(含百叶窗),对称排开。山墙、女儿墙上饰着几何图案,线条流畅,是20世纪初西式住宅的样子。宅子整体呈“日”字形,前园连着主体。

这幢楼最早的登记年份是1923年。它是李秀文的嫁妆——父亲李少村把贾伯乐提督街76号的两层小楼给了女儿。

李秀文1907年生于澳门,祖籍广东东莞。父亲李少村早年在清廷做官,后来弃官从商,家底殷实。1932年,叶挺带着家人正式在这里定居,风雨飘摇的年月里,这幢楼成了他们一家安稳的港湾。

九个子女中有七个出生在澳门,庭院里装下的,是他们一家最长的一段团圆。

叶挺本名叶为询,表字希夷,1896年生于广东惠州一个农家。启蒙先生陈敬如给他改名“叶挺”,用意是“人要上行、叶要上挺”,希望他勇于站出来、拯救中华。

1918年,他完成保定军校学业,之后跟随孙中山投身革命。1924年他到苏联进修,并在同一年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1925年返国,在国民革命军的第四军下辖独立团任团长。

1926年,他带的这支部队作为北伐先遣队出征。汀泗桥、贺胜桥几场仗打下来,部队有了“铁军”的名号,叶挺也得了“北伐名将”之称。故居里那座“北伐军汀泗、贺胜双桥战役”沙盘,用山脉、河流、铁路的立体布局和微缩军人场景,配上声光投影,再现北伐军连克两桥、乘胜追击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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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一年,1926年2月2日,叶挺和李秀文在独立团驻地广东肇庆举行婚礼。此后北伐的烽火、流亡的岁月,李秀文始终跟在他身边。

1927年8月1日,叶挺同周恩来、贺龙以及朱德、刘伯承等人一道领导南昌起义。向国民党反动派开的第一枪,正是在这一天打响。起义队伍仍用“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这个番号,他担任前敌总指挥,同时兼任第十一军军长。到了同年12月,他又同张太雷以及叶剑英等人发动广州起义。

广州起义失败以后,叶挺先后流亡苏联和德国,同党组织失去直接联系。九一八事变发生、东北沦陷后,他得知消息满腔义愤,1932年秋由欧洲返抵澳门,想找机会杀敌报国。

可大革命失败以后,党组织转入了地下,找起来比想象中难。他想到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阳翰笙——南昌起义时的战友,当年十一军一个师的党代表——写信请他到澳门面叙。

阳翰笙收到信,随即向中共中央上海局请示。当时形势紧张,他走不开,组织改派张云逸前往澳门,与叶挺取得联系。叶挺还自己赴香港找宣侠父沟通,一边关注时局,一边等待党的召唤。

他还没同那边接上关系,国民党方面便一波接一波来拉拢。陈诚和陈济棠特意赴澳门与他见面,允诺给国民政府里的军事委员会的高级参谋一类军政要职,还一度打算让他负责国民党军队通信兵种的建设;这些他全都一口回绝。

1933年秋冬,十九路军将领蔡廷锴和蒋光鼐,同李济深以及陈铭枢联手,在福州发动“福建事变”,组建“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同蒋介石公开决裂。他们一向仰慕叶挺的名声,便派人去澳门请他前来。

1933年11月,叶挺离开澳门赴福州,以“客座参谋”身份参与筹划。蒋介石镇压得很快,“福建人民政府”只存在了约两个月便宣告失败。

回到澳门以后,叶挺又去香港,加入李济深与陈铭枢等人组织的“中华民族革命同盟”,出任军委会委员。为印制该同盟的报刊与宣传材料、开展抗日宣传,他在澳门板樟庙街(今板樟堂街一带)开设了一家小印刷厂。

1935年,潘汉年委托柯麟——他是中共党员——以医生身份赴澳门,专门同叶挺联络。那些日子里,贾伯乐提督街76号成了爱国人士悄悄碰头的地点。柯麟还把叶挺的生活、思想情况向组织报告;这为他后来当上新四军军长打下基础。

七七事变发生在1937年,全面抗战随之开始。周恩来在上海同叶挺见面,提议让他出面把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起来,叶挺高兴地接受了任务。后来经潘汉年联系安排,他辞别家人、离开澳门,前往抗战前线,担任新四军军长。

李秀文变卖金银首饰,又动员父亲拿出积蓄,买下3600支手枪,亲自押送到皖南。

新四军军部在1938年8月迁到泾县云岭。叶挺在1939年5月北渡长江,主持组建新四军下属的江北指挥部,使华中、华北之间的战略联系得以贯通。

1940年,他亲自到前线指挥皖南反“扫荡”,凭夜袭、伏击、奔袭等灵活机动战法夺回泾县城,给日伪军以重创。从1938年8月到1941年1月,军部驻扎云岭两年多,新四军各部建立苏南、皖中和皖东,还有皖东北、豫皖苏边等游击根据地,这些根据地被称为“华中人民的长城”。

故居展室里,叶挺1938年底亲笔手书的“抗战到底”四个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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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战场的叶挺,在孩子们看来“既风趣又严格”。他很疼爱孩子,但有意让他们自己独立处理事情,勉励他们用功学习、不畏困难。空闲时,他领着全家去路环踩浪、野餐、游泳,还给家人照相。后来,次女叶剑眉回忆说:

我们全家在澳门团聚的这一段日子,对我们孩子们来说,是一段最值得回忆和最愉快的日子,也是我们在父母身边生活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叶挺年轻时便喜爱摄影,还买过一台120的照相机来练习拍摄。1932年定居澳门后,他特意在家中空出一个房间当暗房,钻研冲洗胶卷、放大照片,琢磨摄影技术。

当上新四军军长以后,他才真正开始摄影创作,拿一台135的徕卡相机拍下战地生活。1940年皖南反击日军第二次“扫荡”时,新四军把日军困在泾县县城周围,敌机不断轰炸指挥所;他一面沉着指挥,一面端起相机拍摄作战场面。此外,他组建了新四军的摄影工作机构,成立军部摄影室,也成立随军摄影服务社。

1939年摄于皖南云岭的卫生训练班种牛痘,就是他留下的作品之一。这样的照片,他一生留下了一大批。

为纪念叶挺将军130周年诞辰,2026年9月,“光与剑·叶挺将军摄影作品展”在澳门塔石艺文馆开展。展览按“生平掠影”“战地摄影”“澳门岁月”三个主题,展出近300幅叶挺相关历史影像和摄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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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小楼自身也多次易手。20世纪50年代,澳门知名人士何贤把它买下,捐给澳门的妇女联合总会办托儿所。到了70年代,这里曾用作澳门中华学生联合总会会址,之后又归还妇联,用来开设第二托儿所。

2006年,为纪念叶挺诞辰110周年和逝世60周年,澳门特区政府修缮了故居外观,还办了“叶挺将军故居”挂牌仪式。2011年底,妇联二托搬走,澳门文化局对故居做了全面修葺,制作“叶挺家庭群组雕像”,并布置了图片展览。

2014年5月,故居正式对公众开放。2025年适逢叶挺独立团成立百年,故居重新规划,在原有常设展览基础上拓展为“人要上行 叶要上挺”“北伐名将 铁军传奇”“烽火军长 铮铮军魂”“濠江寓志 风雨同舟”四部分,系统梳理叶挺为民族独立与解放事业立下的功勋,重现他一家在澳门的生活。

2025年12月,澳门特区政府文化局为叶挺将军故居举办重新开放和铜像揭幕仪式。从12月4日开始,故居以崭新面貌迎接公众参观。

展室桌上摆着从黑茶山现场找到的遗物和那台徕卡相机,墙上是他与李秀文、孩子们的生活照——楼外是澳门的闹市,楼里是一家人最好的那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