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妈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摔在桌上,汤水溅了我一手背,烫得我直抽气。
"你要是敢娶刘巧云,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爸坐在灶台边,闷头抽旱烟,一句话不说,但那烟抽得一锅接一锅,呛得整个堂屋都灰蒙蒙的。
刘巧云——我们杨树沟出了名的"克夫命"。
她第一任丈夫赵大壮,结婚第三年上房梁摔下来,当场没了。第二任丈夫周建军,日子刚过顺溜,查出肝癌,拖了八个月也走了。村里老人们背地里叫她"白虎星",说她八字硬,男人靠不住她。
可我王德明,四十二岁了,至今打光棍。不是没人给说过媒,年轻时穷,后来又常年在外头搞装修,耽误了。等攒下点钱,年纪也大了,十里八村的姑娘谁看得上一个泥瓦匠?
我是去年秋天回村里翻修老屋,才重新跟巧云打上照面的。
她就住我家斜对面,院子里拉着几根绳子,上头晒着一排被单,风一吹,白花花地翻卷。她端着盆出来收被子,瘦了很多,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了,但眼神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深秋的井水。
她冲我点了点头:"德明回来了?"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头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收被子时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听说是周建军住院那会儿,她在医院走廊里摔了一跤,手撑在碎玻璃上割的。
我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可我还是跟我妈提了。果然,饺子摔在了桌上。
我没听我妈的话。
正月初六,我提了两瓶酒、一袋苹果,敲开了巧云的门。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说:"德明,你别来了,我这人……你也知道。"
她家堂屋的墙上还挂着周建军的遗像,四十寸的黑白照片,男人笑得憨厚。桌上有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萝卜条,看样子她正一个人对付晚饭。灶台冷冰冰的,连口热汤都没烧。
"巧云,我不信那些。"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她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一刻我闻到她屋里有股淡淡的霉味,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把门帘吹得啪啪响。她一个女人独自撑着这个家,房顶的瓦片都碎了好几块,下雨天得拿脸盆接水。
她没有当场答应我,只说让我再想想。
可村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像开了闸的洪水。
"王德明怕是活腻了。"
"那女人克死两个男人,他还往上凑?"
"他爹妈也不管管?"
最难听的话是我堂叔说的,大年初八在村口小卖部,当着七八个人的面:"德明啊,你要是真娶了她,将来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到底没发作。
真正让事情转变的,是我妈的一场病。
正月十五刚过,我妈夜里突然上吐下泻,疼得在床上打滚。我爸腿脚不好,急得直哆嗦,连电话都按不准。我当时在镇上买材料,赶回来得四十分钟。
是巧云听见动静,披着棉袄跑过来的。
她二话不说,把我妈背起来就往村卫生室送。我妈胖,少说一百三十斤,巧云瘦得风都能吹倒,硬是咬着牙走了五百米的土路。卫生室的老李大夫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急性肠梗阻就危险了。
我赶到卫生室的时候,巧云靠在走廊的墙上,额头全是汗,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脚上一只棉鞋都跑掉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冻得发紫。
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巧云的手,哭了。
"闺女,是我糊涂,我不该听外头那些浑话……"
从卫生室回来后,我爸破天荒地开了口。他把那杆老旱烟在门槛上磕了磕,说了句:"德明,你要是真心待人家好,就把婚事办了吧。"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那孩子心善,心善的人,不会是什么克夫命。"
三月十二,我和巧云去镇上领了证。没办酒席,没放鞭炮,就是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去的民政局。回来的路上经过油菜花田,金灿灿一大片,蜜蜂嗡嗡地闹。巧云坐在后座,忽然把脸贴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后背那块衣服一点一点洇湿了。
她说:"德明,我怕你后悔。"
我说:"我怕的是,这辈子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多富裕,但踏实。巧云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院里种了丝瓜和豆角,夏天的傍晚,藤蔓爬满了架子,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她给我爸熬的药酒,把老头的风湿治好了大半,每天能拄着拐杖到村口坐坐了。我妈逢人就夸:"我这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村里的闲话慢慢少了。不是因为他们改变了看法,而是日子摆在那里——我家的屋顶翻了新,院子里鸡鸭成群,巧云蒸的馒头又白又大,每回赶集还给左邻右舍捎东西。
去年秋天,巧云查出怀孕了。四十岁的高龄产妇,大夫说有风险,让考虑清楚。她躺在医院的检查床上,攥着我的手,声音发抖:"德明,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我蹲在她床边,把脸埋在她手心里,闻到她掌纹里那股洗衣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说:"生不生都行,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今年六月,儿子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震天响。我爸在产房外头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子嗓门大,随我!"
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
巧云的命从来就不硬。硬的是那些年命运加在她身上的苦难,和她一个人扛着这些苦难、还能善待别人的那颗心。
有时候我想,所谓"克夫命",不过是穷乡僻壤里人们为自己的偏见找的借口罢了。真正克人的,从来不是命,是人心里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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