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风从饭馆门缝里往骨头里钻。王媒婆把热茶往我面前推了推,笑着说:“凤霞,人家老张是实诚人,你就照实说。”

老张搓着手,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问我:“听说你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多少?”

“四千八。”

“那……手头攒了多少?”

我攥着衣角,那件黑棉袄的边都让我攥出毛边了。我说:“没攒下。一分都没有。”

老张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王媒婆的笑也僵了。

我弟小勇考上大学那年,我二十四。爹走得早,娘在灶台边坐着,眼泪一颗颗掉进火塘里,滋滋响。我把工资条往娘手里一塞:“娘,你别愁,我供他。”

这一供,就是六年。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每月工资分三份:一份寄学校,一份给娘买药,剩下那份是我一个月的嚼谷。厂食堂馒头一毛五一个,我一顿吃俩。夜班回来膝盖冻得发麻,我就想,小勇身上那件羽绒服,是那年的新款,穿上真好看。

这六年,人给我说过三个对象。头一个嫌我年纪大,第二个嫌我家负担重,第三个本来谈得挺好,他妈跑我们村转了一圈,回去就散了。

散的那晚我给小勇打电话。我说:“小勇啊,你姐怕是嫁不出去了。”

那头乱哄哄的,像在食堂。他笑:“姐你瞎说啥,你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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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腊月廿九,娘把我叫进里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是小勇在省城看中的一套房,首付三十八万。

娘说:“凤霞,你弟要成家了,你手里……”

我看着那张纸,没吱声。窗外的风把糊窗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娘,我手里没钱。”这话出口,我嗓子是哑的。

娘的脸沉下来了:“你一个月四千八,六年了,怎么会没钱?我算过的。”

“娘,你算算,小勇一年学费加住宿一万二,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六年是多少?”

娘不说话了。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跳。

那几天我在家待不住,年初二就回了厂。宿舍冷,被子潮,我烧了壶热水泡脚,脚趾头一沾热水,烫得发疼,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二十八岁那年,厂里姐妹给我介绍过一个修自行车的,人挺好。他跟我说,凤霞,你要是愿意,咱俩一块儿过日子。我说我得供弟弟。他说那我等你两年。

两年后他娶了别人。他儿子今年都上小学了。

正月十五,小勇回来了。西装领子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进门先把一个红布包塞我手里:“姐,你拿着。”

打开一看,是张银行卡。他说,八万,头两年实习攒下的。

我没接住,卡掉地上了。娘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捡起攥住:“小勇你疯了?这钱是留着给你交首付的!”

小勇脸涨得通红:“娘!我姐快四十了!她给我花了小二十万,我连八万都不还?”

“还什么还,一家人!你姐以后有人管。”

“谁管?”小勇声音一下高了,“谁管我姐?你告诉我谁管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

这时候院里进来个人,是小勇的对象小敏。她站在门口,包都没放下,看了我一眼,把那张卡从我娘手里拿过来,搁到我手上。

她说:“姐,钱你收着。我跟小勇说好了,房先不买,租着住。”

我捏着那张卡,手指头直抖。我这辈子没拿过八万块。可那会儿我心里一点不痛快,反倒像被人照胸口捶了一拳。

我看着小敏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说:“小敏,你别恨你姐。”

她笑了:“姐,我不恨你。我就是不想以后我闺女,也站在这儿说这话。”

那晚我把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一宿没睡。隔壁娘和小勇低声吵了半宿,风也刮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我把卡抽出来两万,剩下的塞回小勇兜里。

我说:“这两万,姐留着租间房,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裳。剩下的是你的,你成家要用。”

小勇眼睛红了,张嘴要说什么。我摆摆手。

我今年四十了,找对象的事,大概真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想明白一件事: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没攒下钱。

是有人问我“你攒了多少”的时候,我头一个念头,竟是觉得对不起他。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镇上,给自己买了件红棉袄。穿上以后,我在玻璃橱窗前看了自己半天。

风还是那么冷,可我心里,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