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的是"倒缸雨"——雨点子砸在塑料棚上,跟有人抓了把黄豆往铁皮上撒。我正踮脚够高处的卤味架子,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

"姨,我帮你。"

我回头,愣了三秒。高个子,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上是皂角味,不是香水——那种洗得发白的干净。

我往后缩了缩。我四十七,一米五六,一百三十八斤,脸上的肉把眼角皱纹都撑平了。离婚两年,前夫跟一个卖房子的女人走的,临走撂下一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看看自己沾油的围裙,又看看他。天上不掉馅饼,掉了砸我头上也是块砖。

"不用,我自己行。"我把漏勺抢回来。

这人叫陆明,三十八,说他做"健康管理"。第二天他又来,买两斤猪耳朵,站摊前慢慢嚼,问我卤汤熬了多少年。第三天给我带个暖手宝,说我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第四天,摊子底下漏水的水管,他蹲下去鼓捣半个钟头,起来时裤腿上两道黑印。

街坊的嘴比雨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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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啊,你可得留神。"张婶拎着葱凑过来,压低嗓子,"上回对门老王家儿子,也是被个漂亮小姑娘追着,后来咋着?卖保健品的,一套床垫八千八。"

"他图我啥?"我嘴上硬,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图我这张脸?图我这身肉?心里那点热乎气儿,慢慢凉成了疙瘩。

转折在第五个礼拜。那天收摊晚,我看见他站在巷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陆明接过来,飞快塞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摊子——那一眼不像偷情,倒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他来,包往凳子上一放,去帮我劈柴。包没拉严,风一吹,露出来一角白纸。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偷看过东西。那天我看了。

一张打印的表格,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李秀兰。女,47,离异,独居,城东片区拆迁补偿到账,金额三十七万,意向等级 A。

底下小字:备注——客户情感缺口大,跟进周期不宜过长。

我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三十七万,我死攥着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数儿,连前夫都不知道。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他回来时,我把那张纸拍在案板上,卤汤溅出来,糊了一片。

"陆明,你说清楚。"

他脸白了,半天,蹲下去,抱着头。

"秀兰姐,我跟你实话。"

他说他在一家公司上班,名单是买的,一条五块,拆迁户、离异、独居的,最值钱。他这三个月本来是"养熟",等开口提"跟着投个项目"。

我没说话,把暖手宝拿起来,扔在他脚边。啪的一声,塑料壳裂了。

"那信封呢?"

"提成。两千八。"

"为了两千八。"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难受。

他抬头,眼睛是红的。他说头一个月是干活,第二个月开始,睁眼第一件事是想我这摊子该进什么货;他说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

"姐,我该走。"

他真走了,人再没出现过。

我一个人照旧起早,照旧剁卤味,照旧捱过整个冬天。张婶说:"看着了吧,我早说什么来着。"我笑笑,不接话。心里空出一块地方,风一吹就疼。

开春时,巷口又见着人。他瘦了,胡子没刮干净,堵着我塞过来一个信封,里头是那两千八,还有一张辞职单复印件,日期是去年腊月。

"我妈去年查出来肾上的病,"他说,"我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姐,我现在在物流上开车,正经买卖。"

我把信封推回去一半。

"钱你拿着,给你妈抓药。"

他不动。

"你别再来了。"我说。他脸色一下垮下来。我停了一下,接上后半句,"要来,就吃碗面。掏钱。"

他愣了愣,笑了,眼睛又红了。

那天晚上收摊,我拐进商场,给自己买了件红毛衣。试衣间的镜子又窄又亮,我站里头看了半天——矮是矮,胖是胖,可那是我的身子,我自己挣来的日子。

前夫那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信了两年。现在不信了。

至于陆明那碗面——他吃了,钱也掏了,八块,一分不少。往后的路怎么走,日子嘛,熬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