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隔三差五就要吵一遍:罗马军团、大秦锐士、大汉铁骑,谁是古代世界最强陆军?
吵的人多,翻书的少。这事听起来像”关公战秦琼”,但认真把史料排一遍,你会发现两千年前的古人,其实给我们留过不少”物证”——两支军队没有交过手,却共用过一个陪练,互相听说过对方,甚至差点真的见上面。
一、先对表:秦朝的对手是汉尼拔,不是凯撒
讨论这个问题的第一步,是把时间对齐。很多网文拿兵马俑时代的秦军去比图拉真的帝国军团,这中间差了三百多年,属于错位比较。
按史实对位,大致是这样的:
秦灭六国(公元前230—前221年)时,罗马正在打第二次布匿战争。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是公元前218年,和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灭楚(公元前224年前后,《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王翦言”非六十万人不可”)几乎前后脚。
汉武帝北击匈奴(公元前129—前119年)时,罗马共和国正陷在格拉古改革、马略军改和接连不断的内战里。
东汉的巅峰”永元之隆”(汉和帝,公元89—105年)对应图拉真的罗马(公元98—117年在位)。这两人几乎同时在开疆拓土:公元115年起图拉真东征帕提亚,次年攻陷其都城泰西封、兵抵波斯湾;而几乎同一时间,汉使甘英在公元97年已经走到了波斯湾边上,隔着大海眺望罗马的方向。
古代欧亚地图,罗马与汉朝中间隔着帕提亚与丝绸之路
对完表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两大帝国最西端和最东端的探索,几乎同时抵达了同一个地方——中东。
二、共同的陪练:帕提亚人给罗马上过一课
两军没交过手,但共用过一个对手:安息(帕提亚)。
公元前53年,罗马首富克拉苏带着七个军团、四万余人入侵帕提亚,在卡莱全军覆没。普鲁塔克在《希腊罗马名人传·克拉苏传》里记载,此役罗马人阵亡约两万、被俘约一万,克拉苏本人死于谈判之中。
卡莱之战常被拿来论证”东方骑兵克制西方步兵”。但这里必须说清另一面:罗马与帕提亚交手近三百年,总体互有胜负,图拉真最终也攻陷了泰西封。帕提亚并不比罗马”强”,卡莱真正说明的是:两河平原这种开阔地形,对缺乏远程火力和骑兵的罗马重步兵军团极不友好。
而汉军对这类”骑射体系”对手的战绩,可以看一个更硬的参照——匈奴。匈奴是纯粹的骑射加骑兵机动体系。漠北之战(公元前119年),卫青、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出塞,《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记载此役随军马匹多达十四万匹,霍去病一路打到狼居胥山。
卡莱战役,帕提亚弓骑兵围射罗马军团
更直接的证据是《汉书·陈汤传》里陈汤的原话:
“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弗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
——胡兵五个才能顶汉军一个,因为兵器粗钝、弓弩不利;就算学了点汉人技术,三个才顶一个。
需要说明:这是陈汤的一面之词,带着明显的自夸成分,不能当成精确的战力换算公式。但结合李陵以五千步卒在无援状态下对抗匈奴重兵集团、且战且退杀伤数千人的战例(《汉书·李广苏建传》记载此役汉军”一日五十万矢皆尽”),汉朝远程兵器对草原军队的技术优势,是有战场记录支撑的。
三、各自的底牌:工程、制度、火力
把三支军队的看家本领摊开看,你会发现它们强得完全不一样。
罗马军团的立身之本是组织与工程。波利比乌斯《历史》第六卷详细记录了共和国军队的建制:职业化、标准化、三线交替、短剑近战加投枪齐射。但真正让军团可怕的,是工程能力——行军每日筑营,阿莱西亚之战凯撒修筑了内外两道围城长墙,同时硬撼城内守军和号称二十余万的高卢援军(《高卢战记》第七卷)。
罗马军团黄昏筑营
大秦锐士的底牌是制度。战国末期,荀子排过一份各国军队战力榜,《荀子·议兵》原文是:“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齐国技击兵打不过魏武卒,魏武卒打不过秦锐士,直接把秦军排在了榜首。支撑锐士的是军功爵制,《商君书·境内》记载”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斩首一级、爵升一级、赐田宅;再加上标准化兵器生产体系(《吕氏春秋》记载”物勒工名”,工匠名字刻在兵器上以追责),秦始皇陵兵马俑出土的数万枚青铜箭镞尺寸高度一致,就是这套质量体系的实物证据。
大秦锐士方阵
大汉铁骑的核心是投射火力。汉弩装有带刻度的青铜望山(照门),可以精确瞄准,并且成建制分级列装——居延汉简里,弩按三石到十石分级登记入册。李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史记·李将军列传》),“大黄”就是汉军威力最大的强弩之一。而同一时期罗马军团的标准远程武器,是每人两支投枪,有效射程不过二三十米。射程上百米、可穿重甲、还能瞄准的强弩,对上投枪,在投射火力这一项上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当然,反过来讲:军团重步兵的正面近战、纪律和攻坚能力,也是汉军步兵未必讨得了好的领域。双方各有一块绝对主场。
四、推演:换三个战场,就有三种答案
下面这部分是推演,不是史实,请注意区分。
场景一:两河平原(卡莱战场)。倾向于汉军占优。理由有三:卡莱已经演示过军团在骑射加具装骑兵面前的窘境;汉军是用比帕提亚更精良的弩、更多的马,复刻并强化同一套战术;李陵步卒的战例还说明,汉军就算下马结阵也不虚骑兵冲击。但边界条件要讲清楚:如果换成凯撒、图拉真级别的统帅,且依托亚美尼亚山地补给线(这正是克拉苏拒绝的建议),罗马的胜率会明显回升。
场景二:地中海东岸的山地和要塞群。倾向于罗马占优。汉军的骑兵和弩阵在山地展不开,攻坚又正撞上军团工程学的主场。更现实的问题是投送距离——汉朝武力投送的极限,大概就是李广利伐大宛(公元前101年惨胜,在今费尔干纳盆地),那里距地中海还有数千公里。
场景三:全面战争。大概率是僵局。斯坦福大学古典学家沃尔特·沙伊德尔主编过一本论文集《罗马与中国:古代世界帝国的比较研究》(牛津大学出版社),书中做的是人口、税收、疆域、国家能力的结构比较——两个帝国人口都在五六千万量级(《汉书·地理志》记载平帝元始二年全国人口5959万;罗马帝国早期人口,现代学界通说也在五千万上下),谁也吞不掉谁。历史也给出了验证:罗马东扩的极限是波斯湾,图拉真打下来,继任的哈德良立刻放弃;汉西扩的极限是大宛,惨胜之后就此止步。
顺带一提:沙伊德尔这类严肃学者做的都是结构比较,没有任何历史学家会给”谁打得过谁”下结论——因为这个问题本质上无法验证。
五、真实的历史答案:两个巨人,同时停在了同一道门槛前
两帝国最接近”交手”的时刻,史书里记了三次,全是擦肩而过。
第一次,公元97年,班超遣甘英出使大秦,走到条支,临大海欲渡,被安息船人劝返(《后汉书·西域传》)。一种常见的解释是:安息人靠丝绸转手贸易吃差价,绝不希望汉与罗马直接接上头。
第二次,公元166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后汉书·西域传》)。学界通说认为,这个”使团”很可能是罗马商人假托,“安敦”即当时的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但不论真假,这是两大帝国官方记载里唯一一次名义上的接触。
第三次最有名:上世纪五十年代,牛津大学教授德效骞提出假说,认为卡莱之战的一万余名罗马战俘辗转被汉朝安置在甘肃骊靬,“古罗马军团在中国”的故事流传极广。但此后半个多世纪,这一假说被中外学者从骊靬置县年代、文献记载矛盾和本世纪初的基因检测等多个方面质疑,如今主流学术界并不采信。
所以,“罗马东征遇到大汉谁赢”这个问题,历史给出的真实答案其实很朴素:
两个巨人互相好奇、互相试探,然后同时停在了帕提亚这道门槛上。在蒸汽船和铁路出现之前,没有任何古代强权能把一场胜利送到欧亚大陆的另一端。罗马军团和大汉铁骑,都是各自世界的天花板——而天花板的宿命,就是永远遇不到另一块天花板。
比起”谁更强”,这场假想对决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另一个问题:它们在几乎互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成了如此相似的两个帝国——职业官僚、标准化军械、贯穿国境的驿道、以人口和税收为燃料的战争机器。长城和莱茵河,本就是同一个答案的两种写法。
如果真给你一次修改历史的机会,你会把这两支军队放在哪里决战?平原、山地,还是海?评论区聊聊。
主要参考资料:
-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卫将军骠骑列传》《李将军列传》,司马迁
- 《汉书·地理志》《李广苏建传》《傅常郑甘陈段传》(陈汤语),班固
- 《后汉书·西域传》《桓帝纪》,范晔
- 《荀子·议兵》,荀况
- 《商君书·境内》;《吕氏春秋》(“物勒工名”)
- 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克拉苏传》
- 波利比乌斯《历史》第六卷
- 凯撒《高卢战记》第七卷
- 王翦灭楚兵力事见《史记》,漠北之战马匹数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 Walter Scheidel(编),Rome and Chin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on Ancient World Empires,牛津大学出版社
- 鲁惟一、崔瑞德(编)《剑桥中国秦汉史》
- 德效骞(Homer H. Dubs)“骊靬罗马城”假说及相关质疑研究;居延汉简相关整理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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