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96年2月9日,嘉庆元年正月初一,北京,太和殿。
86岁的乾隆把皇位传给了儿子颙琰。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禅位大典,也是唯一一次生前主动、全程体面的内禅——禅让的文书是他自己写的,仪式是他自己设计的,连"太上皇帝"这四个字用不用尊号,都是他自己定的。
在位六十年整才退位,因为皇帝刚登基那年发过一个誓:在位不超过爷爷康熙的六十一年。
但这份传位诏书,你逐字读完会发现一件事:字面上全在让权,字缝里全是抓权,各种自吹自擂。
先交代背景,再看原文。
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天的
乾隆六十年(1795)九月初三,勤政殿。乾隆把皇子皇孙、王公大臣全部叫来,取出一件封存了二十二年的密件——乾隆三十八年(1773)冬至南郊祭天时,他写好储君名字默告上天的密缄。
当众拆开:皇十五子,嘉亲王颙琰。
嘉庆帝
当场宣布:明年改元嘉庆,正月禅位。同一天连儿子的名字都改了——为避讳,颙琰名字里的"永"改成生僻的"颙",从此天下人提到这个字都得绕着写。
这一天他八十六岁(虚岁)。他登基时发愿"若在位六十年即当传位,不敢上同皇祖纪元六十一载之数",这个愿,他真还了。整个中国历史上,主动活着退位又实权在握的太上皇,只此一个。
传位诏书原文(嘉庆元年正月初一颁布)
朕缵绍丕基,抚绥函夏,勤求治理,日有孜孜。仰赖上天眷佑,列圣贻谋,寰寓乂安,蒸黎康阜,声教四讫,中外一家。
翻译:我继承基业,安抚天下,勤勉治国,一天不敢松懈。靠着上天保佑、祖宗留下的好底子,四海安宁,百姓富足,教化传遍四方,天下如同一家。
御极以来,平定伊犁、回部、大小金川,扩土开疆数万余里。缅甸、安南、廓尔喀以及外藩属国,咸震慑威棱,恪修职贡。其自作不靖者,悉就殄除。功迈十全,恩覃六合。普免各省漕粮者三,地丁钱粮者四。展义巡方,行庆施惠,蠲逋赈贷,不下数千万亿。振兴士类,整饬官常,嘉与万邦黎献,海隅苍生,同我太平,跻之仁寿。
翻译:我当皇帝以来,平定伊犁、回部、大小金川,开疆拓土几万里。缅甸、安南、廓尔喀这些藩属国,全被我天威震住,乖乖进贡。不听话的,全部剿灭。武功超过"十全",恩泽遍布天下。全国漕粮免过三次,地丁钱粮免过四次,巡视赏赐、减免欠税赈济灾民,花了不下千万亿。振兴科举,整顿吏治,与天下苍生共享太平。
(这段是全文的自夸段。注意"功迈十全"——他那个"十全武功"的名号,连传位诏书里都要塞进去。)
朕持盈保泰,弗懈益虔,勤念雨旸,周谘稼穑,于庶言庶狱庶慎,靡不躬亲。宥密单心,时几交敕,用亹上副祖宗付畀之重,下抚亿兆仰戴之诚,日慎一日,六十年于兹矣。
翻译:我守成保业,越来越虔诚,惦记着气候收成,事事过问农业,大小政务、刑狱、机密,没有一件不亲自处理。小心翼翼,一天比一天谨慎,一晃,六十年了。
回忆践阼初元,曾默吁上苍,若纪年周甲,当传位嗣子,不敢仰希皇祖以次增载。今敬迓洪厘,幸符初愿。朕康强逢吉,九旬望袠,五代同堂,积庆延祺,光于往牒,非昊慈笃祜,申命用庥,曷克臻此。
翻译:回忆刚登基时,我曾悄悄向上天许愿:如果在位满一个甲子(六十年),就把皇位传给儿子,不敢超过皇祖康熙的年数。如今愿望实现,我还硬朗得很,快九十了,五世同堂,这样的福气,若不是上天厚爱,怎么可能有。
(关键在这半句——"朕康强逢吉",我身体好得很。翻译过来就是:我退位不是因为干不动了。)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为司牧,授受之际,敢不兢兢。溯自癸巳南郊,即以嗣位皇子之名默奏上帝,并于盛京恭谒祖陵,敬告列祖在天之鉴。昨冬颁朔届期,特宣布诏旨,明定储位,以丙辰为嘉庆元年,豫敕所司,敬议归政典礼。
翻译:上天养育万民,为他们立君主来管理,皇位交接这样的大事,我怎敢不慎之又慎。早在癸巳年(1773)南郊祭天时,我就把选定的继承人名字密奏了上天,后来又去盛京祭祖陵,禀告列祖列宗。去年冬天历书颁发之日,我公开宣布立储,定明年为嘉庆元年,并命有关部门商议归政大典。
皇太子秉性谦冲,胪诚固让,率同内外王公大臣等,具章请朕至百岁始行斯典。但天听维聪,朕志先定,再四申谕,勿得恳辞。皇太子仁孝端醇,克肩重器,宗祏有托,朕用嘉焉。
翻译:皇太子生性谦虚,带着王公大臣上奏章,恳请我活到一百岁再传位。但上天听得见我的心愿,我主意已定,反复下旨不许再推辞。皇太子仁孝端正,担得起重任,江山后继有人,我很欣慰。
("皇太子率大臣请朕至百岁再传位"——这场挽留戏是不是真心的,你自己品。反正乾隆在诏书里替所有人回答了:天听维聪,朕志先定——我意已决,不许再劝。)
已诹吉祗告天地、宗庙、社稷。皇太子于丙辰正月上日即皇帝位,朕亲御太和殿,躬授宝玺。可称朕为太上皇帝,其尊号繁文,朕所弗取,毋庸奏上。
翻译:我已择定吉日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皇太子于嘉庆元年正月初一即皇帝位,我亲自在太和殿,亲手把玉玺交给他。今后称我为"太上皇帝"就行,那些上尊号的繁文缛节,我看不上,不必上奏。
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朕未至倦勤,不敢自逸。部院衙门及各省题奏事件,悉遵前旨行。
翻译:凡是军国大事、用人大权这些要紧事务,我还没干够,不敢偷懒享福。各部院衙门和各省的奏章,一律照之前的规矩办——还是先送到我这儿来。
这是全文最后一段,也是整份诏书真正的落点。前面三千字全是铺垫,就为这一句:皇帝我是不当了,权我不放。
退位之后,他真的这么干了
诏书不是白写的。归政三年,乾隆是这么过的:
- 官员任免、用兵征讨,大事仍由他拍板,嘉庆每日到训政处听旨
- 朝鲜使臣来华,他当面说:"朕虽然归政,大事还是我办。"朝鲜君臣回国汇报:新皇帝"侍坐上皇之侧,只视上皇之动静,而一不转瞩"
- 千叟宴上他写诗:"敬天勤政仍勖子,敢谓从兹即歇肩?"——你听听,我歇肩了吗?
- 和珅成了传声筒,人称"二皇帝"
- 传国玺"皇帝之宝"交了,但他又刻了一方"太上皇帝之宝",比传国玺还大——故宫现在还存着,青玉交龙纽,四面刻着他自己的诗
最具讽刺意味的时间线:禅位大典正月初一办完,正月初十,白莲教起义就在湖北爆发了。这场打了九年的内乱,把"十全武功"的家底烧掉一半,也是太上皇亲自抓的军务。
白莲教起义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89岁的乾隆去世。他咽气五天之后,嘉庆动手,和珅下狱,抄出家产折银八亿两的野史数字且不论,正史认定的查抄清单已足够惊人。太上皇抓了一辈子权,身后立刻被儿子清了盘。
结语
这份诏书,文笔是真漂亮,进退是真周全:许过的愿还了,爷爷的纪录没破,儿子的面子给了,自己的权留着了。
中国四百多个皇帝,把"传位"两个字写成艺术的,他是独一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