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日举办的巴黎苏富比“施伦贝谢珍藏：追忆似水年华”专场拍卖中，印象派大师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晚年巨作《鸢尾花》（Iris）经过六位竞投者历时约45分钟激烈竞价，最终以5004.5万欧元（约合人民币3.75亿元）成交，刷新法国境内艺术品拍卖最高纪录。这件作品由一位通过电话委托出价的亚洲私人藏家竞得，藏家身份暂未披露。画作创作于1924–1925 年，尺寸约 160×180 厘米，描绘莫奈在吉维尼的花园景致。画面舍弃地平线，以恣肆灵动的笔触，将鸢尾花、池水与天空倒影融为一体，尽显他晚年朝向抽象方向的艺术探索。
该作原为施伦贝谢家族旧藏，长久以来极少公开展示。据悉，同阶段横幅构图的《鸢尾花》存世仅三件，另外两件均由巴黎玛摩丹莫奈美术馆收藏，本次上拍这件是其中尺幅最大的一件。作品拍前估价区间为2200 万至 3000万欧元，最终成交价格远超预期，再度印证顶级印象派杰作在全球收藏市场的强劲吸引力。
《鸢尾花》属于莫奈吉维尼花园系列晚期作品，与知名的《睡莲》同属一个创作阶段，笔触奔放、色彩朦胧，是莫奈视力衰退阶段极具代表性的作品。1883年，印象派大师莫奈于法国小镇吉维尼定居，随后他投入大量心力建造了一座花园，这成为《睡莲》等系列作品的灵感来源。不久以后，他买下了这幢房子和附近的土地，不停建造着专属于自己的自然王国——一座为他的艺术创作带来灵感的花园。
莫奈为这座花园付出了巨大精力，他开凿人工池塘，架设一座覆盖着紫藤花的日本桥，水中植睡莲，池畔花木依四时与植株高下排布。鸢尾花丛、水面与倒影，在其临终数年的画面中常融为一片，花与影的边界趋于消弭。
《鸢尾花》 图片来源：苏富比官网
就画面本身而言，其融合了鸢尾花丛与水面倒影，展现了莫奈晚期对色彩与空间的实验性探索。画面上，细长绿叶交错伸展，蓝紫花朵与白色亮点散落其间。莫奈未逐瓣描摹花形，亦未将花、水面与倒影分别交代，而以层层叠压的笔触写花木间闪动的光色。观者仍可辨出鸢尾，视线却多为那些大胆笔触所牵引。绘制此作时，画家已年逾八旬，彼时的他正受到白内障严重困扰着视力，对于一生都在追逐光与色彩细微变化的画家而言，视力的衰退无疑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稀缺，是这幅作品价格昂贵的原因之一。对希望收藏这个时期、这一题材的买家而言，选择空间极为有限。美术馆所藏两幅不会流入市场，可资等待者仅此一件。错过本次拍卖，或再遇同类作品的机会难以预期。
此等量级的作品，藏家所考量者远不止画面本身。品相、来源、著录、展览记录，任何一处含糊，价格随即折损。拍卖行所称“流传有序”并非虚辞，落实于档案即一条可逐环查证的链条。苏富比拍品档案所载流传序列完整，每一手皆有姓名可考。作品经艺术家之子米歇尔、格拉诺夫画廊递藏，在数十年前被收藏家珍妮·施伦贝谢收入囊中，一直藏于施伦贝谢家族巴黎私宅，从未对外公开展出，外界长久以来只能依靠一张黑白照片了解这件作品，本次拍卖也是它首次亮相拍场。
除此之外，保存状态也是一大关键因素。苏富比方面提到，《鸢尾花》这类作品长期由私人藏家持有，流转搬动不多，原作并未经过上光处理，也没有复杂的装裱修饰。这就意味着，观者可以更直观地看见莫奈画作本身的肌理层次与质感。因此，当稀缺构图、清晰递藏与良好保存等情况同时满足，则共同构成其收藏分量。
《垂柳》 图片来源：苏富比官网
值得关注的是，本场专场还有另外三幅莫奈作品上拍，其中《垂柳》估价900万至1200万欧元（约合人民币6732-8976万），拍卖行介绍，这批藏品来源清晰、保存状态良好，是欧洲重要私人印象派珍藏。据悉，本次专场收槌，共23件上拍作品悉数成交，收获“白手套”。成交总额7444.2392万欧元，约合人民币5.57亿元。仅《鸢尾花》一件作品占全场23件作品总额的三分之二，其地位不言而喻。
苏富比法国现代及当代艺术联席主管托马斯·邦帕尔当晚表示：“今晚，巴黎属于莫奈。”据悉，法国境内艺术品拍卖原最高纪录为4320万欧元，是2010年佳士得巴黎拍出的莫迪里安尼雕塑《女像柱头像》，该纪录至今保持十六年。
图片来源：苏富比官网
纵观莫奈作品的全球拍卖纪录，2019年5月在纽约苏富比上拍的莫奈经典名作《干草堆》，最终以1.107亿美元（含佣金）成交，一举刷新印象派画作的全球拍卖纪录，同时成为2019 年年度最贵拍品。这也是首件在拍卖市场突破亿美元关口的印象派作品，至今仍是莫奈公开成交记录里的最高价，尚无其他作品超越。
这幅《干草堆》被视为莫内同名系列里的典范之作，早在1986年上拍时，成交价仅约250万美元（另有资料记载为 253 万美元）；33年间，价格涨幅接近44倍。成交之后，它便长期沉寂于私人收藏，在1986年后绝迹拍场，直到2019 年这场拍卖才再度现身公众视野。
苏富比当时直接指出，这一成交价大幅刷新莫奈的个人拍卖纪录，远超此前8470万美元的纪录。该纪录由 2018 年 5 月纽约佳士得释出的《绽放的睡莲》保持，这件作品为大卫・洛克菲勒旧藏。短短一年，莫奈作品的拍卖价格上限被抬升 2600 余万美元。
莫奈这批《干草堆》系列一共25 幅，创作于1890至 1891 年，取景地正是他吉维尼居所旁的田野。他对着同一堆干草，捕捉晨雾、正午、落日之下截然不同的光影，反复写生。这一创作方式后来被载入美术史：这是艺术家第一次系统性地以光线变化来诠释同一个物象。2019 年上拍的这幅，描绘夕阳下两座谷垛，色彩浓烈饱满。在全套 25 幅《干草堆》里，当时仅有8幅留存于私人藏家手中，其余均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奥赛博物馆、芝加哥艺术学院等重要公立机构收藏。
《睡莲池》 图片来源：苏富比官方
尽管目前市场上投资当代艺术品的藏家越来越多，但高质量的、稀有的印象派作品市场表现依然坚挺。莫奈作品历年主要高价成交记录如下：2019 年 5 月，1890 年作《干草堆》于纽约苏富比拍出1.10747亿美元，约合 7.61 亿元；2018 年 5 月，约 1914–1917 年的《绽放的睡莲》在纽约佳士得成交，价格 8468.75 万美元；2016 年 11 月，1891 年《干草堆》现身纽约佳士得，成交价 8144.75 万美元；2008 年 6 月，1919 年《睡莲池》于伦敦佳士得以 4092.125 万英镑（约 8040 万美元）成交；2015 年 5 月，1905 年《睡莲》在纽约苏富比拍出 5401 万美元；2023 年 11 月，《睡莲池》在二十世纪艺术晚间拍卖取得 7401 万美元（约 5.4 亿元）；2024 年 11 月，一件首次上拍的《睡莲》登陆纽约苏富比，以 6550 万美元成交，约 4.7 亿元。
在莫奈历年高价成交前十中，《睡莲》系列往往占据半数席位。画家一生创作两百余幅睡莲题材作品，所有作品都以睡莲为核心元素，不过却有多个分类，包括睡莲（The Water Lilies）、日本桥（The Japanese Bridge）、垂柳（The Weeping Willows）、 紫藤花（The Wisterias）及鸢尾花（The Irises）。市场上究竟有多少幅《睡莲》可供流通，很难给出确切统计。不少私人藏家将作品秘藏不对外展示，或许要等到多年之后才会释出。
其实，《睡莲》并非只是“漂亮的池塘风景”，在长达约30年间，莫奈不断描绘自家花园的池塘，画里深刻烙印着创作的执念、年岁的流逝与病痛，以及人生的光影。
图片来源：Musée de l’ Orangerie Instagram
而藏家竞相追逐的，亦是莫奈晚年持续不断的艺术探索。熟悉莫奈的人都知道，巴黎橘园美术馆的巨型《睡莲》装饰画，纵2米，横91米，由22 块画布构成 8 组构图，大多创作于 1914 至 1926 年间。1922 年，莫奈正式向法国国家签署捐赠协议；这组作品在他逝世后，于 1927 年在橘园美术馆正式对外展出。巨大的“睡莲空间”环绕展开，占据了两个展厅。它是莫奈晚年最重要的代表作，画家生前不断打磨修改，并且亲自参与规划空间、采光与展陈布局。
不过，被纳入国家馆藏，并不意味着这些作品在诞生之初便广受好评。作为19 世纪下半叶印象派的核心人物，莫奈始终坚持对景写生，捕捉光影与色彩随时间变幻的刹那印象。步入晚年，他依旧以自家花园与池塘为创作母题，却逐步弱化物象明确的轮廓与空间透视，以宏大的画幅、松弛交错的笔触，刻画水面、花叶与倒影相融相生的朦胧意境。
然而，1927年这批作品于橘园美术馆正式展出之时，欧洲艺术风潮早已更迭：野兽派追求主观浓烈的色彩，立体主义打破传统形体与空间秩序，超现实主义则将创作锚定梦境与潜意识。
依据橘园美术馆留存史料，在一众先锋艺术的映衬下，印象派彼时已然显得过时。即便晚年莫奈一直在探索全新的绘画语言，在当时也远没有如今这样崇高的地位。画面里光影交融、边界消融，不少观者认为这些作品“过于抽象”、实验性太强，难以理解。作品中大胆的色彩与恣肆的笔触，要等到新的艺术语境成熟之后，才获得世人的理解。
直到20世纪50年代，艺术界与公众才重新发现莫奈的价值。1955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购入并展出一件巨型《睡莲》，成为美国艺术界重新发掘晚年莫奈艺术价值的标志性节点。
莫奈晚年创作的价值，也在漫长岁月中持续被审视与重新评估。施伦贝谢正是在50年代这股重新兴起的莫奈热潮中，开启了对其晚期作品的收藏。此番这件花卉作品拍出高价，一来是同类作品存世稀少、流传脉络清晰、保存状态极佳；二来也得益于艺术界对莫奈晚期绘画价值经久不衰的肯定。从这幅《鸢尾花》之中，我们可以窥见，年过八旬的莫奈，始终未曾停下探索全新艺术语言的脚步。
头图来源：苏富比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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