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帝国,两个大汗
1260年五月,忽必烈在开平即大汗位。几个月后,他的弟弟阿里不哥在和林也被一批宗王推为大汗。
同一时间出现两个大汗,蒙古历史上没有先例。当时的天平并不偏向忽必烈。阿里不哥按幼子守灶的旧俗,守着父亲拖雷留下的老营和漠北主力,忽里台上愿意推他的人更多。忽必烈的本钱在另一头:漠南汉地的户口、税粮、城池,还有一批替他查田亩、算赋税的汉人幕僚。
这场仗打了四年。真正拖垮阿里不哥的,不是哪一场败仗,是粮。漠北不产粮,历来靠汉地的粮食和物资接济。忽必烈掐断了北运,和林很快就撑不住。阿里不哥退到西边的谦州,那里更穷,他只能派人到察合台汗国征调,结果把原本站在他这边的人推到了对面。1264年,他带人南下投降。
忽必烈赢了,可赢下来的只是“谁坐这个位置”这一半问题。另一半没动:宗王各有封地、各有军队、各收各的税,大汗要办事,还得一家一家去商量。共主这两个字,说到根上就是这个意思。
二、先给自己换一套名号
仗还没打完,忽必烈已经在改自己的身份。
1260年,他即位当年就立年号“中统”。蒙古大汗用年号,这是头一回。年号本是汉地王朝记年的办法,立了年号,等于向州县的官吏、士人和纳税户宣布:这里治事的不再是移动的汗帐,而是跟历代王朝一样的朝廷。
第二步是都城。开平位置偏北,是他即位的地方,不是办事的地方。他把燕京定为行政中心,1264年改称中都,1267年起大规模营建宫城、街市和坛庙,主持规划的是汉人儒臣刘秉忠。1271年,他取《易经》里的“大哉乾元”,定国号为“大元”;第二年,中都改称大都。
这几步连起来,是把发号施令的地方从营帐搬进城墙。百官有了衙门,政令从宫里发出,沿着驿道一站一站传下去。宗王再想靠忽里台跟大汗掰手腕,先得掂量自己离这个中心有多远。
名号和都城不会自己变成兵和粮。但它们改了“谁有资格下令”的说法:以前是推出来的共主,现在是承天受命的皇帝。
三、先把人和地数清楚
要养这套东西,得先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地、能收多少粮。
1260年,忽必烈设中书省作为全国最高行政机构,下面接着六部;又派出十路宣抚司到各地清查户口、核定税粮。户口是收税的根本,人户和田亩的数目报上来,朝廷才知道各路该出多少。
钱粮收上来还得有人管。他最早用的是王文统,出的办法是整顿税制、发行交钞。1262年,山东的李璮起兵反叛,王文统是李璮的姻亲,事后被查出有牵连,连同儿子一起被杀。理财的人一旦出事,牵连的是整个钱粮系统,这个教训忽必烈记住了,他换了个路数。
接上的是阿合马。阿合马是花剌子模人,早年随察必皇后入宫,因为会算账,一路升到主管财政的位置。他做的事很具体:整顿盐铁、增设税种、把纸钞推到市面上。中统年间发行的交钞以银为本位,商人做买卖、百姓完税都用它,流通范围比宋金时的纸钞更广。
这些办法确实把钱收到了中央,也确实得罪人。阿合马用人唯亲、权力过大,跟汉臣结怨很深。1282年,他被王著等人设计刺杀。忽必烈之后又用卢世荣、桑哥,两个人后来都因理财获罪。
理财的人换了好几茬,可管子没换。户口、税粮、盐铁、纸钞,一条条都通到中书省。以前宗王在自己封地上收税养兵,现在这笔账要过中央的手。钱袋子一收紧,大汗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四、行省套住封地
财政之外还有兵。
忽必烈用的第一个办法是行省。行省原本是战时临时派出去管军务的机构,后来慢慢固定,成了地方最高一级行政单位,官员由中央派任,管着辖区的军队、钱粮和民政。宗王的封地落在哪个行省的地界里,封地上的行政和军事就要受行省节制。
这条制度不是一纸命令就能落实的。西北的海都是窝阔台之孙,蒙哥即位后大清洗,窝阔台系失势,海都一直不服。忽必烈即位后,海都在西北聚合部众,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忽必烈一面派兵征讨,一面在西北设行省、驻重兵,把这片地方从宗王的牧场变成朝廷的防区。仗到他死也没打完,可中央对西北的控制,比铁木真时代紧得多。
第二个办法是宗王出镇。他让宗王到地方上去镇守,但镇守的宗王得听中央调遣,军队和钱粮受行省节制。宗王保留封号和待遇,独立的兵权和财权一点点被抽掉。
东北的乃颜说明这套办法管到哪一步。1287年,辽东的乃颜起兵,忽必烈亲自带兵北上,乃颜兵败被杀。宗王的封号和待遇还在,可一旦真的举兵,能动员的力量已经不如从前。反过来看也清楚:宗王制度还在,只要中央一软,这些人立刻又会变成对手。
五、烧完以后
1294年忽必烈去世。他留下的这个摊子跟铁木真时代已经很不一样:有年号、有国号、有都城、有行省、有统一的税册和纸钞,大汗成了坐在城里发命令的皇帝。铁木真把草原上的部落拧成一股绳,忽必烈把这股绳拴在了制度的桩上。
代价也留在那里。
西边的几个汗国早已各自为政,他的号令出不了他们的地界;海都的兵一直闹到他死后第七年才随海都之死而散,元朝在西北常年屯着大军。宗王的特权没有被取消,只是被制度套住——他死后,围绕皇位的拥立和争斗一轮接一轮地起来。纸钞的办法被后继者用滥,最后成了元末的大麻烦。
他真正办成的事,是让宗王想拿钱、拿兵、拿名分,都得先经过他这一道。至于这道关口能不能一直立着,得看坐在关口上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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