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站在台侧,脸绷得像块旧案板。
她没看司仪,没看花门,眼睛只钉在新娘身上。岳父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把西装下摆攥出一团褶。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妻子正把捧花往小腹前压,指节白得发青。口红涂得很匀,可嘴角那点笑像用别针别上去的,司仪每说一句,她的睫毛就抖一下。
我没动,也没问。
司仪正在念那段“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的誓词,台下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擦眼睛。我脸上还挂着该有的笑,心里却把前一夜的事又过了一遍。
凌晨一点十七分,门锁响过一声。
我躺在卧室没开灯,听见她脱鞋、放包,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个已经醒着的人。过了几分钟,她才进房,身上带着一股酒气,混着点我没闻过的车载香水味。手机没放床头柜,直接扣在梳妆台边,屏幕朝下。
当时我没开口。
今天婚礼,亲戚都到了,酒店订了,司仪请了,她父母从老家赶过来,连我爸妈都换上了新衣裳。我不能在凌晨一点半问她“你去哪了”。
可现在,岳母那张铁青的脸让我明白,有些事不是我不问,就能当作没发生。
仪式还在继续。
司仪让我给新娘戴戒指。我拿起那枚早就准备好的金戒指,她的手伸过来,指尖冰凉。我低头套戒指的时候,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条浅红的勒痕,像被什么包带或手链压久了。
我手上没停,把戒指稳稳推进去。
台下响起掌声。岳母没拍手。岳父也没拍。
仪式结束,我们退到休息区换装。伴娘在门外催,说敬酒服要快一点。妻子坐在镜子前,让化妆师补粉。我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没抬头,只说:“老公,帮我把后头的拉链松一下,太紧了。”
我走过去,手搭在拉链上,没拉。
“昨晚去哪了?”
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往粉扑上蘸粉。
妻子从镜子里看我一眼,声音很轻:“不是发消息跟你说了吗,跟小芸她们吃夜宵,回来晚了。”
小芸是她的大学室友,昨晚确实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夜宵照。可照片里没有妻子。
“几点散的?”
“一点多吧。”
“一点多散场,你一点十七分进的家门。”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粉扑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化妆师识趣地放下粉扑,说去拿发胶,转身出了门。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们两个。外面走廊上有人喊“新郎新娘快点”,声音喜庆得刺耳。
妻子站起来,婚纱下摆堆在脚边。她压低声音:“今天什么日子,你非要现在说这些?”
“昨晚你手机扣在梳妆台上,屏朝下。你以前没这个习惯。”
“我随手放的。”
“你身上有酒气,还有股香水味。小芸她们不喷那个牌子。”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盯着她,等她给我一个能圆过去的解释。哪怕她说“我喝多了,朋友送我回来”,哪怕她说“手机没电了,怕亮屏吵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门外又响起来伴娘的声音:“姐,衣服换好了吗?爸妈那边催了。”
妻子像被这话刺了一下,弯腰抱起裙摆,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住,背对着我说:“先把婚礼办完。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
“你爸妈知道吗?”
她没回头,只顿了一秒。
“不知道。”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外面司仪在试麦克风,音响里放出下一段背景乐。那首曲子是我们一起选的,当时她靠在沙发上说,结婚当天一定要放这首,显得有仪式感。
现在听,只觉得吵。
我推开休息区的门,岳母正站在走廊拐角。她看见我,眼神先躲了一下,又硬生生迎上来。
“小陈,仪式完了?”
“完了。”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今天亲戚多,有什么话,等过了今天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着她。她眼圈有点红,眼角的细纹被粉底卡得发白。
“妈,什么话?”
她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噎住,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胳膊:“你是懂事的孩子。先办正事。”
说完,她转身往宴会厅走,步子很快,像怕我再问第二句。
岳父从男宾区过来,经过我身边时没停,只低声说:“敬酒的时候,少喝点。”
我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
我站在走廊里,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来吃喜酒的亲戚。有人跟我道喜,有人往我手里塞红包,我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有块冰慢慢化开,渗进骨头缝里。
伴娘过来催我去换敬酒服。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更衣室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老公,昨晚真的只是吃夜宵。你别多想。”
我没回。
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我们先相处一段时间纱的照片。再往下翻,昨晚十点四十分,她给男闺蜜的动态点过一个赞。
那条动态是一张夜景照,定位在某家酒吧街附近。
我盯着那个赞,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男闺蜜叫周成,认识她比我早。我们谈恋爱这三年,他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她生活里。她说他只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让我别多想。
我也确实没多想过。
直到昨晚。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伴娘又在催,我应声出去,脸上重新挂好那副新郎该有的笑。
宴会厅里,司仪已经在台上热场。我一眼扫过去,看见周成坐在靠边的桌子旁,正低头看手机。他穿了件深色衬衫,领口敞着一粒扣,和这满场的喜气格格不入。
岳父从他身后经过,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周成抬头,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岳父没说话,径直走到主桌坐下。
那一眼,比任何话都清楚。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枚刚戴到她手上的戒指盒。
空的。
戒指盒被我捏得边角发硌,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把空盒子塞给旁边帮忙的伴郎,随口说收好了,便朝主桌走去。
妻子已经换好敬酒服,站在屏风后等我。她头发重新盘过,耳边多了朵红色绒花,脸上的粉补得很厚,可遮不住眼底的慌。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伸手来挽我。
我没躲,也没像平时那样把她的手往臂弯里带,只任由她虚虚搭着。那点隔着布料的温度传过来,烫得人不舒服。
敬酒从主桌开始。
我爸妈坐在正中,笑得眼角全是褶。母亲端着茶杯,一个劲给旁边亲戚说,孩子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父亲平时话少,今天也喝了两杯,耳根发红,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放心。
我把酒端起来,一杯一杯地敬。
轮到岳父母时,岳父先端了杯,却没看我,只看着妻子:“少喝点,别又出岔子。”
那个“又”字很轻,落进酒杯碰撞声里,几乎听不见。
妻子手指一紧。
岳母立刻打圆场,笑着对亲戚说:“她爸就是心疼女儿,今天高兴,大家多吃菜。”
一桌人跟着笑,没人听出不对。
我把酒喝了。
酒是温过的,入口却没什么味,像白水一样顺着喉咙往下走。我以前总觉得婚礼这天会紧张,会高兴,会在给长辈敬酒时说几句漂亮话,真到了这一刻,我只剩一个念头:别在这里失态。
不是为她。
是为我爸妈。
他们为了这场婚礼忙了几个月,挨家挨户送喜糖,提前试衣服,连上台要说的祝福语都在本子上改了三遍。我要是现在把杯子一摔,问她昨晚到底跟周成做了什么,最难堪的不是她,是台下那些真心来祝福我们的人。
妻子像看出我没发作,肩膀慢慢松了点。
她端着果汁,对我爸妈甜甜地喊:“爸,妈,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妈听得直点头,把一只金镯子往她腕上套。
那只镯子是我奶奶留下的,母亲前几天还拿出来擦了又擦,说等敬茶时给孙媳妇。妻子手腕一缩,恰好把昨晚那道浅红勒痕露出来,又很快被金镯子遮住。
母亲没注意,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景很荒唐。
她在我妈面前做乖儿媳,在她爸妈面前做不能出事的女儿,到了我这里,却只剩一句“晚上回家再说”。
敬到周成那桌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那桌坐的多是妻子的朋友,小芸也在。她看见我们,立刻举着杯子站起来,笑着说:“新郎官,昨晚嫂子吃夜宵吃到一半还说担心你一个人睡不着,结果今天一看,精神挺好啊。”
我看向小芸。
“她昨晚几点到的?”
小芸愣了一下,转头看妻子。
妻子抢着笑:“你怎么还查岗啊?不是跟你说了吗,一点多散的。”
“我问小芸。”
桌上的笑声淡了点。
小芸捏着杯子,眼神有些发飘:“差不多……差不多十一点多吧,后来我先走了,她们后面去哪我不太清楚。”
妻子挽着我的手用了力。
“我后来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她说。
我没拆穿。
她昨晚只在凌晨一点零六分发来一句“快到家了”,再往前,什么都没有。
周成一直坐着,没起身。直到旁边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端起杯子,冲我笑了一下:“新婚快乐。”
那笑很勉强。
我也端起酒杯,跟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辛苦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
妻子呼吸一乱,立刻说:“大家都是朋友,你别这么客气。”
我转头看她:“朋友婚礼,辛苦什么?”
她答不上来。
周成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低:“陈屿,有什么话冲我说,别在这儿难为她。”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还在夹菜的人都停了筷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冲他说?
他算什么身份,要我在自己的婚礼上冲他说?
我还没开口,岳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端着酒杯,脸上没半点笑,对着周成说:“今天是我女儿女婿的喜酒,你要是来喝酒,就坐下喝。要是不想喝,门在那边。”
整桌瞬间安静。
小芸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左右看看,不敢出声。
周成站起来,叫了声:“叔叔。”
岳父冷冷看着他:“我担不起。”
岳母随后赶来,一把扶住岳父的胳膊,转头对满桌人赔笑:“他喝多了,喝多了,大家别介意。”
岳父甩开她的手,却没再继续说,只盯着妻子。
那目光里有怒,也有压不住的失望。
妻子脸色白了,低头叫了声:“爸。”
“我不是你爸。”岳父声音很低,“我昨晚就告诉过你,今天要是敢把事情闹大,你以后别回那个家门。”
岳母急得眼圈都红了:“你少说两句。”
我站在两人中间,手里的酒杯一点点变沉。
原来昨晚不只是她去找了周成。
她爸妈也找过她。
也许是电话,也许是她回家后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今天一进场,他们才会连笑都笑不出来。
亲戚桌离得不远,已经有人往这边看。我爸也站了起来,像是想过来。我知道再让岳父说下去,这事就遮不住了。
我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尽。
“爸,妈,敬桌还没完。”
岳父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没再说。
岳母赶紧接话:“对,对,先忙正事,亲戚都等着呢。”
我转身往前走,妻子站在原地没动。
我回头看她。
她眼里已经有了泪,声音发颤:“陈屿,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
“现在别说。”
我打断她。
她愣住。
我把空酒杯放到服务员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声音很平:“你刚才也说了,今天什么日子。先把婚礼办完。”
这句话像给了她台阶。
她用力点头,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重新挽住我。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比刚才更凉,几乎贴不住我的袖子。
后面几桌敬得很快。
有人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有人问什么时候要孩子,还有人夸我脾气好,说妻子嫁给我是福气。我全都笑着应付,笑到脸颊发僵,敬到舌尖发苦。
妻子也在笑。
可我们都知道,刚才那张桌子旁,岳父那几句话已经把最后一层薄纸戳湿了。
只差一点,就会破。
敬酒结束时,司仪又在台上安排双方父母讲话。我妈推了半天,最后被亲戚哄着上台。她拿着话筒,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却还是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会把儿媳当自家人疼,也希望我们互相体谅,把日子过好。
台下掌声一片。
妻子站在我身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别的。
轮到岳父讲话,他拿着话筒,沉默了好几秒。
司仪赶紧圆场:“看来爸爸是舍不得女儿。”
台下有人笑,也有人鼓掌。
岳父看了妻子一眼,又看向我。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解释,最后只说:“陈屿,今天这声女婿,我们家认。以后她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说就说,该让我们管,我们也不会护短。”
这话不像祝福,倒像提前递来的歉意。
我没接,只端着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妻子在旁边哭得更厉害。
仪式散场前,宾客陆续过来合影。她靠在我身边,按照别人的要求笑、举杯、换姿势。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一场正常婚礼。
直到周成从人群外走过。
他没再过来道别,只把一个红包递给签到台的人。红包很薄,落在红布上时,旁边记账的亲戚还抬头看了他一眼。
岳父看见了,脸色重新沉下去。
岳母装作没看见,低头整理袖口。
妻子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握着捧花的手又开始发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红包,忽然意识到里面装的可能不是钱。
签到台边人多,我没有过去。
伴郎在旁边提醒我,送客要到门口,双方长辈还等着合影。我点了点头,刚迈出一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妻子的消息。
是一个共同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说昨晚玩得开心,今天继续喝喜酒。照片拍得很暗,背景是酒吧街的灯,画面角落有两个人靠得很近。
女的穿着妻子昨晚那件浅色外套。
男的抬手替她挡着风,侧脸是周成。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被人撤回前弹出的留言。
“昨晚要不是你们俩把话说开,我们还以为新娘今天要逃婚。”
我盯着那行字,耳边的喧闹忽然远了。
妻子看见我的脸色,伸手来抢手机。
“陈屿,你听我解释。”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避开她的手。
门口,我爸妈正笑着送第一批亲戚离开,岳母站在一旁帮着递喜糖,岳父则远远看着我们,脸色比台上时还难看。
我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睛,第一次没有替她把场面接下去。
“好。”
我说。
“你现在解释。”
妻子没有马上开口。
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的喜字背景板旁边,身后是还没散完的宾客,几个亲戚正举着手机找她合影。她脸上的妆被泪冲出一道细细的痕,口红也花了,像刚哭过一场的人被临时推回台上。
我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人群。
她跟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照片是周成拍的,当时小芸她们都在,只是角度问题。”
“那句逃婚呢?”
“朋友喝多了瞎说的,已经撤回了。”
“你昨晚到底有没有跟他单独待在一起?”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像要把什么话咽下去,又像在挑一个最轻的说法。
“我是去见他了。”
她说。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些话必须婚前跟他说清楚,所以才约在酒吧街。他陪我坐了一会儿,后来小芸她们来了,我就走了。”
“你一点十七分才到家。”
“我从酒吧街走回来的,想吹风醒酒。”
“你手机为什么扣着放?”
“没电了,怕亮屏吵你。”
我盯着她。
她每句话都能接上,可连在一起,就像一件洗过太多次的旧衣服,看着完整,摸着哪哪都不对。
“你爸妈为什么脸色铁青?”
她眼神躲了一下。
“他们知道我婚前还跑出去,觉得我不懂事。”
“周成给签到台的红包里装的是什么?”
她没说话。
我替她说:“不是钱,是照片吧。”
她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陈屿,我真的没有想让你知道。”
“那你敢不敢现在去把那个红包拿过来,当着你爸妈、我爸妈的面拆开?”
她没动。
门口,岳母正往这边看,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岳父站在几步外,手背在身后,像在等一个结果。我爸还在和几个老同事说话,声音很大,笑得整张脸都泛红。我妈忙着给亲戚递糖,没注意这边。
我不能再让他们等下去。
我转身往签到台走。
妻子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陈屿,别在这里拆。”
我停住。
她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你不敢。”
她没否认,只把头低下去,眼泪一颗颗砸在胸前那朵红绒花上。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
“婚礼我陪你演完了。”
她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住身后的背景板。
我走到签到台,记账的亲戚已经合上礼簿准备收工。周成给的那个红包还压在红布边,薄薄一片,夹在一堆厚红包中间,像张对折的纸。
我拿起来,捏了捏。
里面确实不是钱。
我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暗,是酒吧街的路灯下,妻子和周成面对面站着。周成一只手搭在她后颈上,额头几乎贴着她的额头。她身上那件浅色外套被风吹起一角,脸上带着笑,眼睛闭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周成的笔迹。
“你永远有后悔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两遍。
没有愤怒,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想象中那种被背叛的剧痛。只觉得宴会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吹得人从里到外发冷。
身后有脚步声。
岳父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见照片,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
“这个畜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岳母也赶过来,只扫了一眼,腿就软了,扶住签到台才没坐下去。
妻子站在几米外,没敢过来。
我把照片重新装回红包,递给岳父。
“爸,这个你们收着。”
岳父没接。
他看着我,眼里有愤怒,有羞耻,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最后他说:“陈屿,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没说话。
对不住三个字,填不上前夜的窟窿,也盖不住今天这场戏。
我转身朝门口走。
我爸妈还在送客,母亲看见我,笑着招手:“快来,跟你张叔合张影。”
我走过去,站到他们中间,脸上重新摆出笑。
张叔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今天最帅,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说一定。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父亲在旁边抽着烟,眼里全是放心。
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好到我不忍心现在去打破它。
合影拍完,亲戚陆续上车离开。妻子被岳母推到门口,脸上重新补了粉,眼睛还肿着,却还撑着笑,跟我一起送客。
我们并排站着,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新人。
最后一拨亲戚走后,宴会厅空了。
服务员开始收桌子,司仪在台边整理设备,喜字灯还亮着,把满地的彩带照得通红。
我爸妈说要回酒店休息,让我和妻子早点回新房。母亲临走前拉住妻子的手,说今晚累坏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妻子点头,眼圈又红了,母亲以为她是舍不得,还拍着她的背安慰了几句。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等所有人都走了,妻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陈屿,我跟你回新房,我们好好谈。”
我看着她。
“谈什么?”
“谈昨晚的事。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现在说吧。”
她看了看周围,几个服务员正在收台布。
“回家再说,好不好?”
我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还会跟你回那个新房?”
她愣住。
“婚礼我陪你演完了,亲戚我也送走了。你爸妈知道,我爸妈还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回门酒席没办,明天我妈肯定要问。你想过没有,我该替你怎么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用你圆。”我说,“明天我跟我妈说,你身体不舒服,回娘家住几天。等我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她眼泪又掉下来,声音发颤:“陈屿,我真的只是去跟他说清楚,我没有……”
“照片上你闭着眼睛。”
她僵住。
“他手放在你后颈上,你笑成那样。你跟一个男人在婚礼前夜单独见面,拍下这种照片,还让他拿到婚礼现场来给你留后路。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有?”
她没再解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你今晚回你爸妈那儿吧。”
“陈屿……”
“别让我妈看出不对。”
她终于哭出声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像要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岳母从后面跑过来,扶她,又抬头看我,嘴张了又张,最后只叫了声:“小陈……”
“妈,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是她的哭声,和岳母一遍遍说“别哭了,先跟妈回去”的声音。
我走到酒店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周成发来的消息。
“陈屿,照片不是我的意思。她昨晚喝多了,我送她到楼下。今天红包是她让我还的,说不想再欠我。你要怪就怪我,别为难她。”
我盯着这条消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他终于承认了。
昨晚他送她到楼下。
可她说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红包是她让他还的。
可她刚才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拦了辆车。
回到新房,屋里还贴着喜字,床上撒着花生红枣,窗户上并排贴着一对红剪纸。阳台的灯没关,把那些东西照得晃眼。
我坐在沙发上,没换衣服,也没开电视。
茶几上放着她昨天出门前喝剩的半杯水,杯口沾着点口红印。我拿起来,倒进垃圾桶,把杯子洗了,放回橱柜。
做完这些,我站在阳台上,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她今天太累,我让她回娘家住两天。明天不用等我们吃早饭。”
母亲很快回了个“好”,又补一句:“你早点睡,别吵架。”
我回:“没吵。”
锁了屏,我看着窗外。
对面楼有几户人家亮着灯,阳台上的喜字灯还在一闪一闪,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回不去了。
不是她有没有和周成发生什么的问题。
是她从头到尾都在挑着告诉我,哪句真,哪句假,哪句能让我继续把婚礼走完。
而我,也真的配合着走完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岳母发来的消息:“小陈,她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妈去跟你妈解释。”
我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走到门口,把她的拖鞋摆正,又把她落在玄关的一支口红放进抽屉。
这个新房,是我们一起布置的。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一块儿去量的,连床头那对枕头,都是她拉着我试了四家店才买下的。
现在,我一个人站在这里,觉得哪里都不像我的。
我拿起沙发上的捧花。
花已经蔫了,几片花瓣掉在手心,轻飘飘的,一捏就碎。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把垃圾桶往墙角推了推。
做完这些,我关了阳台的灯,只留客厅一盏小夜灯。
坐回沙发,我盯着那扇她今晚不会回来的门,忽然想起白天岳父在台上说的话。
“以后她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该说就说,该让我们管,我们也不会护短。”
话是好话。
可有些事,不是她爸妈管不管的问题。
是我还愿不愿意再叫她一声老婆的问题。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陈屿,你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我明天能回去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和昨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她瞒我。
是我还没想好,这段从欺骗里开头的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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