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写陈抟。教人看穿,最后连相术本身都看穿了。

这一篇写袁珙。

袁珙不教人看穿。他也不劝人放下。

他做的事,是把一个人的命,一条一条算到底。

什么时候贵,贵到什么份上,什么时候出事,出事出在哪个节点。

算到后来,他算出了一个王朝的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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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他的眼睛,是练出来的

袁珙,字廷玉,鄞县人,生于1335年。

高祖袁镛是南宋进士,元兵南下时全家十七口殉难。

父亲袁士元做过翰林检阅官。

一个家世清白的读书人家庭。

他年轻时游洛伽山,遇到一个异僧,叫别古崖。

别古崖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这双眼睛,可以学相。

然后开始练他。

怎么练?仰头看太阳。

看到眼睛发花,再让他在暗室里辨认红豆和黑豆。

夜里把五色丝线挂在窗外,对着月光分辨颜色。

一样一样,全部辨认无误,才准他给人看相。

他看相的方式,也和别人不一样。

夜里点两支火炬,看人的形状、气色,再参合出生年月。

“百无一谬”。

一个靠眼睛吃饭的人,先把眼睛练成了仪器。

二、元朝时,他已经算到了“死”

袁珙在元朝已经有名。

看过的人,“死生祸福、迟速大小,并刻时日,无不奇中”。

不是“大概会出事”,是刻时日。

哪一天,哪个时辰。

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儿从福建经海路来见他。

袁珙说:你神气严肃,举动风生,是大贵之相。

但印堂有赤气,到官一百十四天,会被夺印。

不过你守正秉忠,名垂后世。

一百十四天。

普化帖木儿后来署台事于越,被张士诚逼取印绶,抗节而死。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又看江西宪副程徐:你帝座上有黄紫气,千日内有两次美除。

但冷笑无情,非忠节相。

程徐一年后拜兵部侍郎,擢尚书。

又过两年,降了明。

一个人的结局,在他还没走到那一步的时候,袁珙已经写在了纸上。

三、嵩山寺那句话

洪武年间,袁珙在嵩山寺遇到一个人。

姚广孝。

当时的姚广孝,还是个和尚。

袁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公刘秉忠之俦也,幸自爱。”

刘秉忠,辅佐忽必烈定天下的那个人。

一个和尚,对另一个和尚说,你是刘秉忠一类的人。

好好保重。

姚广孝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他把袁珙推荐给了燕王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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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酒肆里那一眼

朱棣当时还是燕王,驻北平。

他听说了袁珙的名字,让人把他召来。

但朱棣没有直接见他。

他换上了卫士的衣服,混在九个和自己身形相似的卫士当中,拿着弓箭,坐在酒肆里喝酒。

十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样的事。

袁珙走进去。

一眼。

他径直走到朱棣面前,跪下:

“殿下何轻身至此?”

九个卫士笑了,说他认错了。

袁珙说得更恳切。

朱棣站起来,走了。

召袁珙入宫,仔细看。

袁珙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龙行虎步,日角插天,太平天子也。”

然后补了一个时间点:

“年四十,须过脐,即登大宝矣。”

四十岁,胡子长到肚脐,就登基了。

朱棣怕这句话泄露出去,让他回了家。

一个相士,在一间酒肆里,用一眼,看见了一个王朝的下一任皇帝。

五、他不只算了朱棣

朱棣后来起兵,打了四年,坐上了龙椅。

袁珙被召回来,拜太常寺丞。

但朱棣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有定。

继承人。

他迟迟不决。

他把袁珙叫来,看自己的儿子朱高炽。

袁珙看了,说了三个字:

“天子也。”

又看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

说了四个字:

“万岁天子。”

储位就这么定了。

一个相士的一句话,定了一个王朝两代继承人的位置。

六、“算尽”的边界

但袁珙不是只会算“谁当皇帝”。

《明史》写他看人,有一个很特别的细节:

“珙相人,即知其心术善恶。人不畏义而畏祸患,往往因其不善导之于善,从而改行者甚多。”

他看一个人,不只看他将来会怎样。

他看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人不怕道理,怕祸患。

他就借着对方怕的那件事,把他往善的方向引。

因为他的相术,改了不少人的行为。

一个把命算到“刻时日”的人,最后用这套东西,做了一件很温和的事。

看透,但不点破。点破,但不吓人。

吓人,是为了让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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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绕舍种柳

袁珙晚年住在鄞县城西。

他在房子周围种了一圈柳树。

自号柳庄居士。

一个把别人的死期算到天数的人,退下来之后,种了一排柳树。

柳树长得快,柔软,不结实。风吹过来,它就动。

风停了,它就静下来。

他没有给自己算一个“髯过脐”的日子。

也没有把自己的结局写成谶语留给后人。

永乐八年,他去世,七十六岁。

他留下的书,叫《柳庄集》。

后来的人把他的相术整理成《柳庄相法》,传了几百年。

但那个在鄞县城西种柳树的人,最后几年过的日子,大概不再需要看谁的印堂,也不再需要等谁的胡子长到哪里。

他算尽了别人的命,最后让自己活成了一排柳树。

风来,动一下。风走,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