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孩子没睡,我没答应他,孩子睡了,我主动凑过去,他却连着挡了我五回。
这句话我后来跟许宁说的时候,她正在替我挑香菜。
她手里那双一次性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主动的?
嗯。
他还挡?
嗯。
挡了五回?
第五回的时候,他直接背过去了。
许宁把挑出来的香菜放进自己碗里,没再问。
我低头喝汤,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孩子吃饭慢,我站在餐桌边等他把最后两口米饭咽下去。
陈屿坐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抬头说一句。
让他别吃了,留着明天热。
明天他不吃剩饭。
现在的孩子都惯出来的。
我没接话,把碗往孩子面前推了推。
孩子叫安安,今年六岁,跟我姓。
陈屿搬过来以后,安安一直叫他叔叔。
陈屿没纠正过,也没要求孩子改口。
他平时对安安不算坏,接送过几次,买过玩具,发烧的时候也守过半夜。
可他不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们住的房子是我婚后买的,六十多平,两个卧室。
前夫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只旧行李箱,两本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套缺了两个角的碗。
陈屿搬来的那天,带了三个纸箱。
我东西少,放哪都行。
我说:衣柜右边给你。
他看了一眼。
给安安吧,他以后东西会越来越多。
后来那一半衣柜一直空着。
陈屿的衣服挂在门后,洗好的衬衫搭在椅背上,像随时会走。
我习惯了替他把衬衫收起来,叠好,放在沙发边。
他也习惯了不说谢谢。
安安睡着以后,我洗完碗,擦了两遍灶台。
陈屿坐在床边看短视频,耳机只戴了一只,另一只耳朵露着。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还不睡?
等会儿。
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知道。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很快把胳膊收了回去。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躲什么?
我累。
我笑了一下。
你今天不是一直坐着吗?
他没看我,手指往下划了一下。
我在床边坐了几秒,掀开被子躺下。
过了一会儿,我又侧过身,靠近他。
他抬手挡住我的肩膀。
别闹,没心情。
我看着他。
我又没说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
这次是第二回。
我起身去倒水,杯子放在桌面上,声音有点重。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喝完水,又回到床上,把灯关了。
黑暗里,安安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我小声说:
你是不是不想碰我了?
别乱想。
那你告诉我,你想不想。
我说了,今天累。
你每次都说累。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睡着了,伸手去拉他的被角。
他按住我的手。
第三回。
程月,别这样。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问了。
我把手收回来,平躺着看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明早能不能提前到。
陈屿偏过脸,看见了。
你明天还要送安安?
嗯。
我送吧。
你不是累吗?
他没回答。
我翻身背对着他。
结婚以后,我很少主动靠近一个人。
离婚前,我每天都在想办法躲开一个人。
离婚后,陈屿让我重新适应有人在身边。
我以为他会珍惜。
他曾经说过:我不急着让你给我什么,我就想跟你们好好过。
那时我信了。
信得很认真。
02.
第二天早上,陈屿没送安安。
他说临时有事。
我没问什么事,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提醒安安把画画本放进书包。
安安站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三遍都没系好。
陈屿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
我知道,下午我过去。
他说得很低,看到我出来,立刻转过身。
我给安安系好鞋带,带他下楼。
晚上回家,陈屿已经在厨房里炒菜。
他把围裙系得很紧,锅里是西红柿炒鸡蛋。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
顺手。
安安呢?
去楼下找同学了。
我放下包,去洗手。
水开得很大,陈屿在外面说:
程月。
嗯?
你昨天是不是不高兴?
我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
没有。
你那样还叫没有?
我哪样?
他没有接话。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的声音。
我擦干手,坐到餐桌旁。
你有事就说。
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端菜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就是问问。
你以前不问。
以前你也没这样。
我抬眼看他。
我怎么了?
主动贴过来,又问我是不是不想碰你。程月,你这样让我怎么说。
你可以说实话。
我说累了,你不信。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累。
他把筷子放下。
那我应该什么样,躺地上才算累?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一直逼我。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用逼这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那三个纸箱。
住进来快两年了,他一直没有添置自己的东西。
牙刷用的是我家里多余的,拖鞋是我给他买的,睡衣也是我顺手拿的。
连安安的家长会,他都不肯坐在家长席第一排。
我以前觉得他体贴,怕孩子不适应。
现在忽然觉得,他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陈屿,我问,你是不是后悔搬过来?
他把脸偏到一边。
你又来了。
我问你一句。
我没后悔。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留下?
他看向我。
什么叫留下?
你的东西,你的安排,你以后。
你想让我怎么安排?
至少别总像个客人。
我不是客人。
那你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安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
我接过画。
上面有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很小的人,站在房子外面。
这个是谁?
叔叔。
为什么站外面?
因为屋子里面没有位置了。
安安说完就去洗手,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陈屿把筷子收进抽屉,动作放得很慢。
那顿饭没人再说话。
晚上,安安在床上问我:
妈妈,叔叔是不是要走?
谁说的?
他今天问我,你喜不喜欢新学校。
他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他还说,如果搬家,想住有阳台的房子。
我坐在孩子床边,没有马上回答。
陈屿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了我一眼,走进客厅。
我等安安睡着,才出去找他。
他正在把一叠文件装进纸袋。
搬家?
他手一顿。
你听谁说的?
安安。
孩子的话你也当真?
你是不是准备走?
程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先下结论。
那你解释。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看房子?
他的手指压着纸袋边缘,泛出一点白。
我看见纸袋里露出一角合同,上面有我的名字。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有我的名字还叫没什么?
他把纸袋收起来。
我明天再跟你说。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太晚了。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每次都留一句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过几天再说,等你想好了再说。你想好了,我就只能听结果。
他看着我,忽然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家里人?
我没回答。
他又说:
在你这里,我做什么都要证明。送孩子,你觉得我应该的。做饭,你觉得我心虚。买东西,你觉得我想讨好。靠近你,你觉得我别有用心。我到底要怎么做?
我说:
你可以先把话说清楚。
他笑了一下。
你要的不是说清楚,你要的是我保证永远不走。
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你不走,为什么不敢保证?
这句话说完,他把纸袋放回抽屉。
睡吧。
他关了客厅的灯。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那张合同里藏着的,不是搬家,也不是工作。
是他准备离开我的证据。
03.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陈屿的公司。
前台认识我,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
过了几分钟,陈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看见我,没有问我为什么来。
你怎么来了?
拿合同给我看。
现在不方便。
那什么时候方便?
中午。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他看了前台一眼。
前台立刻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我跟着他走进楼梯间。
这里没有人,墙角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里面是办公用品。
合同呢?
在家。
纸袋里不是吗?
那是复印件。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事情没定。
什么事情?
他靠在墙边,把水杯捏得变了形。
我接了一个项目,要去临江半年。
半年?
嗯。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完全决定。
那你昨晚收什么东西?
我没有收东西。
那你收的是谁的东西?
他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那几个纸箱,那些挂在门后的衣服,他从来没把那里当成家。
他只是暂时住进来,暂时照顾安安,暂时陪着我。
你想去就去。
他抬起头。
你这是什么话?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不留下。
我去工作,不是离开你。
对你来说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让我别去。
我不会。
你现在就已经开始了。
我笑了一下。
我连问你都不行?
你不是在问,你是在审。
因为你不说。
我说什么?说我想去一次外地项目,想把工作做好,想多挣点钱。说我每天看着你和安安,觉得自己像插进去的一块木头。说我怕你哪天觉得我碍事,开口让我走。我说这些,你听得进去吗?
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男同事探头进来。
陈屿,会议快开始了。
陈屿应了一声。
我问:你怕我让你走?
你不会吗?
我没有赶过你。
你不用赶。你只要一沉默,我就知道该走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从我胸口里划过去。
我没接。
男同事又在外面喊了一声。
陈屿说:你先回去。
合同给我。
晚上给你。
现在给我。
程月。
我不想再等晚上。
他看着我,最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纸,递给我。
我没接。
这是什么?
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
我在看另一套。
你准备搬出去?
不是我搬,是我们。
我抬头。
谁们?
你和安安。
我没听懂。
他说:你那套房子太小了,安安长大以后没地方写作业。临江那个项目如果成了,我能拿到一笔奖金。我想把你们的房子换大一点。
我看着那份合同。
你什么时候决定买房的?
还没决定。
你拿我的名字干什么?
贷款预审需要你的资料。
你问过我吗?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我想了半天,上个月他确实问过我,身份证是不是在抽屉里。
他说公司要给家属办保险,我没多想,告诉他放在哪。
原来不是保险。
我把合同拿过来,翻了两页。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你会说不要。
你怎么知道?
你连我给安安买书都问多少钱,你会同意我拿奖金换一套更大的房子?
我问价格,是因为不想你一个人承担。
你看,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总要把自己放在外面。你说不想让我承担,可你根本没给我承担的机会。
我把合同合上。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先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你是真的想跟我过,不是因为孩子需要一个大人,也不是因为房子里刚好缺一个男人。
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
所以我最近有点躲你。
因为你不确定?
因为我确定不了。
那你挡我五次,是为了试探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怕你第二天会后悔。
我主动靠近你,你怕我后悔?
你很多时候不是想靠近我,你只是想确认我还在。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
会议室里有人走动,门一开一合,纸张被风吹得翻动。
陈屿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我晚上回去说。
这次我没有再逼他。
我拿着那份合同,先走出了楼梯间。
04.
回到家,安安正在客厅写作业。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袋,问:
妈妈,叔叔要买大房子吗?
你听谁说的?
昨天他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我有自己的房间。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坐到他旁边。
你想要自己的房间?
想。可是叔叔也要有房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客人。
我低头看着作业本上的算术题。
安安把八写得像两个圆,擦了好几次,纸都快破了。
陈屿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他进门先换鞋,看到客厅里的纸袋,站在门口没动。
你看过了?
看过。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这个样子就是生气。
那我应该什么样?
他把外套挂起来。
你可以骂我。
骂你什么?擅自用我的资料买房,还是背着我计划离开?
我没计划离开。
你接了外地项目。
项目是工作,不是人。
对你来说工作比我们重要?
你别把话扯到这里。
是你先把我们放到一边。
他没坐,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份合同。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你做得很隐蔽。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
你可以让我自己决定。
我现在不是在等你决定吗?
你已经替我决定过一次了。
我替你决定什么了?
决定我不会要更大的房子,决定我不愿意跟你一起承担,决定我只会接受你的照顾,不会接受你的付出。
他说:你确实不愿意。
我抬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不收。
我收了。
你收的是已经安排好的东西。你不收未知的。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
陈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说一句,你需要我。
我每天让你接安安,陪他写作业,给你留饭,这还不算?
那是事情。
感情不是事情?
对我来说不是。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安的门突然开了。
妈妈,我的橡皮找不到了。
我站起来去给他找。
橡皮就在书包旁边,我拿起来递给他。
去睡吧。
叔叔要走吗?
陈屿看着他。
我不走。
安安又问:那为什么要买大房子?
因为你要长大。
我不想长太快。
孩子说完就回屋了。
我把门关上,转身时,陈屿正在收餐桌上的碗。
放着吧。
没事。
我来。
你先说完。
他擦着碗边,没看我。
我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安安问我是不是只住几天。
我没出声。
我说不知道。后来他又问,你会不会让我走。我说不会。其实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
因为你那时候刚离婚。我怕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忙。你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孩子,家里坏个水龙头都要自己处理。我进来以后,很多事确实轻松了。
所以你觉得我是利用你。
不是。我觉得你太能撑了。
他把碗放进水池。
你什么都自己做,发烧也说没事,加班也说顺路,明明缺钱,还要把安安的兴趣班续上。你对所有人都说不用帮忙。连我靠近你,你都要先想清楚是不是欠我。
我没有。
你有。
他说得很平,没有争吵的意思。
你昨天主动靠过来,我挡你,不是因为不想。我是不知道你是真的想要,还是只是害怕我去外地,想先把我留住。
我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挡五次?
第一次是因为你刚哄完孩子。第二次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手机。第三次你问我是不是不想碰你。第四次你开始生气。第五次……
第五次怎么了?
第五次你已经不想要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碰到冰凉的台面。
他说:我如果那时候答应,你会觉得自己赢了。第二天醒来,你又会问我是不是因为同情你。
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我想反驳,嘴里却只有一句:
那你可以抱我。
他没动。
我又说: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房子,也不是因为你要走。就现在。
他看着我,很久以后,走过来抱住我。
没有急着说什么。
我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洗衣粉味。
那件衣服还是我买的,买的时候他说太贵,后来一直穿。
我问他:
房子呢?
还没买。
项目呢?
下个月去不去,还没定。
你还会走吗?
可能会。
我松开他。
那你抱我干什么?
因为你问了。
他说完,去厨房关水龙头。
05.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陈屿把自己的衣服从门后收进了纸箱。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
你要搬?
不是。
那你收衣服干什么?
准备出差。
去多久?
一个星期。
你怎么又没告诉我?
昨晚不是说了吗,项目的事。
你只说可能去外地。
一个星期也算外地。
他说着,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
叠得很平,袖口对齐,像在整理别人的衣服。
我走过去,拿起他放在床上的文件。
这是什么?
房屋预审资料。
不是说还没定?
我想先让你看看。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给我。
上面不是买房合同,是一份授权书。
授权人是我,受托人是陈屿。
内容很简单,如果项目奖金到账,他可以代我办理新房的预审手续,最终购房仍然需要我本人签字。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我怕你说不要。
我说不要,你就不买了?
对。
你拿自己的奖金买房,写我的名字?
你有房子,安安也有家。新房当然写你。
那你呢?
我可以写进去。
你不是还没决定吗?
我决定了。
决定跟我们过?
决定先试试看。
我听见试试看,心里有个地方往下沉了一点。
你还是不确定。
我不是不确定你。我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
资格是我给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一直没敢要。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妈以前吵架,家里的东西坏了没人修,谁都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后来我妈带我走,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把东西放在别人家,哪天人家不要了,你连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回来。
所以你不把衣服挂进衣柜。
嗯。
你不买家具。
嗯。
你不叫安安儿子。
我怕他有一天不叫我叔叔。
我坐在他旁边。
那你为什么要买房?
因为我后来发现,东西不放进柜子里,家也不会自己变成家。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我没马上回答。
他继续说:
我不是为了把你留下才买房。你要走,我也拦不住。新房是给安安的,也是给你的。你愿意让我进去,我就进去。你不愿意,我把钱给你,房子还是你的。
那你去外地呢?
还是会去。
你不怕我在你走以后,突然想通了,不要你了?
怕。
那你还去?
总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我低头看着那份授权书,名字是我常用的签名。
陈屿连我的落笔习惯都记得。
我问:昨天晚上你说,如果我真的需要你,你就留下。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现在说,我需要你留下。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心里那点刚松开的地方又绷起来。
他伸手把文件收回去。
我还是要去。
我笑了。
你看,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需要你,但我不想靠你一句话活着。
我没说话。
他把纸箱封好,站起来。
程月,你可以需要我,也可以不需要我。你不能用需要不需要,决定我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安排吗?
这件事我不会。
我看着他把纸箱搬到客厅,放在沙发旁边。
安安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
叔叔,你要走了吗?
出差一周。
回来吗?
回来。
带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真的房间。
陈屿笑了一下。
好。
安安转头看我。
妈妈,可以吗?
我把文件拿起来,夹在腋下。
可以。
叔叔也住吗?
我看了陈屿一眼。
他先把自己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安安点点头,像听懂了一件大事。
陈屿送他去洗脸。
我站在卧室里,把衣柜右边那扇门打开。
里面空了很久,底下落了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把他的衬衫一件件挂进去。
挂到最后一件时,我发现衣服口袋里有一张纸。
是安安画的那幅画。
房子里面画了三个人,门口没有人。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陈屿在外面问:
程月,早饭吃什么?
我说:面条。
安安不吃葱。
我知道。
家里没鸡蛋了。
我去买。
他说:我去吧。
我把画夹进衣柜最里面。
你先给安安穿鞋。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06.
陈屿出差后的第一天,安安晚上九点才睡。
他临走前把家里的水电缴费单放在冰箱上,写了一张纸,列着附近几家早餐店的地址。
字很难看,最后一行写着,别让安安连续吃两天油条。
我看见那句话的时候,正拿着油条往餐桌上放。
后来我把油条收了回去,给安安煮了面。
孩子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六天。
为什么不是五天?
今天不算。
那明天就是五天了。
你数学倒是不错。
他低头吃面,没有再说。
陈屿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回来。
刚开始他问安安作业写完没有,后来会问我。
你今天几点下班?
七点。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又是面条?
你不在,没人做饭。
我走之前不是买了菜。
菜会自己做熟吗?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下次教你。
你教我切菜,还是教我想你?
他说:都可以。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问:衣服挂进去了吗?
挂了。
右边柜子?
嗯。
安安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终于不是客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关门,像是住在酒店,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
程月。
嗯。
你那天说需要我,是真的,还是因为我快走了?
我看着厨房水池里的碗。
你猜。
我猜不准。
那就别猜。
我想听你说。
我说了你会留下吗?
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说?
他没回答。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擦安安的水杯。
那只杯子底部有一块洗不掉的蓝色印子,安安说像一条鱼。
陈屿后来又问:
你在做什么?
擦杯子。
擦干净了吗?
没有。
那就别擦了。
我停下手。
你以前不是最爱管这些小事吗?
以前我想证明我有用。
现在呢?
现在想让你别那么累。
你看,你又替我决定。
那我不说了。
嗯。
电话没有挂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屿说:
我周五晚上回来。
不是说周六吗?
改了。
工作结束了?
没有。
那为什么回来?
想回来。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想我。
这个问题太容易,也太像一种要求。
周五下午,我收到他的消息,说到了楼下。
那时我刚从公司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
安安在客厅写作业,听见门响,立刻跑过去。
陈屿站在门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安安接过来,打开看,是一把木头做的小钥匙。
这是我的房间钥匙吗?
还没有房间。
那你买了吗?
看好了。
我站在门边。
看好了?
嗯,下个月签。
你不是还没决定?
我决定了。
他把资料递给我。
你看看,户型还行。安安的房间在里面,你的房间在旁边。我的房间,最小。
我低头翻了两页。
为什么你的最小?
我东西少。
那以后多买点。
买什么?
自己想。
安安拿着那把木钥匙,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又突然停下。
妈妈,叔叔是不是要住很久?
我看着陈屿。
他也看着我。
谁都没有先回答。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听不清,只能听见最后两个字。
陈屿把行李箱靠到墙边。
我先把衣服挂起来。
他说完,拉着箱子走进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份合同。
合同上的名字有两个,挨得不算近,中间留着一段空白。
我拿笔在那段空白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安安问我:
妈妈,你在写什么?
没写什么。
那叔叔是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抬头,看见陈屿正从衣柜里取出衬衫,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
我说:
你去问他。
安安跑进了卧室。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去厨房洗菜。
水流开得很大,陈屿在里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他又喊我。
程月。
我擦了擦手。
干什么?
衣柜里有一张画。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很早以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拿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没再说话。
安安在旁边问:叔叔,房子里面有位置了吗?
陈屿抬起头。
有。
那门口呢?
他看了我一眼。
门口也有。
我回到水池边,继续洗菜。
手机忽然响了,是许宁发来的消息,问我那个男人到底回不回去。
我想了很久,回她:
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你呢?
我没有回复。
锅里的水烧开了,声音很大。
我把面条放进去,陈屿从后面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把勺子递给他。
你看着。
好。
他接过勺子,站在我旁边。
我们都没有再提房子,也没有提那五次拒绝。
安安在客厅里喊,问面条什么时候好。
陈屿说:快了。
我低头切葱,切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开始,也不知道那段空白以后会不会被填满。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衣服挂进了衣柜,我把钥匙放在了餐桌上,谁也没说这就叫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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