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学颜真卿的楷书,多半是以《多宝塔碑》入的门,这是绝大多数学颜体人首选的碑帖。他的字雄浑高古,带有一股篆籀之气。“书至于颜鲁公,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尽矣。”苏轼是这样对颜真卿书法的感叹的。

真男人学书法就应该首选他的字,因为真实历史的颜真卿一米八几,拿剑就几十斤重,他是一名武将来的,不单是文臣。不过我们学他的字多是以碑刻为主,今日要公享的一帖是传为他的墨迹本,墨迹本和刀刻可就有着不一样的差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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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此帖有不少的争议,争议点是是不是颜真卿的真迹,但无论是否为真迹,它都是一帖不错的颜体书帖,此帖就是《西岳太华山碑铭》。传颜真卿仅有两件墨迹传于世,一件《自书告身帖》,藏在日本;另一件,藏在台北故宫,叫《西岳太华山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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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立碑是件寻常事,士大夫把字写好,交到刻工手里,剩下的就不归他管了。刀凿往下走,原迹的使命到此结束。石头要在风里雨里站上千年,历代捶拓不知多少回,笔画的边缘一点点被磨钝,起收的锋芒一点点被削平。

拓本上的字,是凹凸反出来的,不是墨在纸上洇开的。你看见那一坨沉甸甸的横,未必是颜真卿的手笔,很可能是刻刀替他把线条加粗了,岁月又替他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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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唐代的墨迹,少到可以数。不是唐人不用纸,是纸活不过石头。纸怕潮、怕火、怕虫,也怕人。石头又大又重,搬不动,反倒没人费劲去毁它。所以整个唐代留下来的名家墨迹,两只手数得完。

碑文是张说写的,颂的是西岳华山的巍峨和皇家祭祀的排场。原碑开元年间立在华山脚下,高五十尺,当时号称天下第一碑。后来碑毁了,石头碎在乱世里,这张纸反倒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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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它的时候是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年,颜真卿四十五岁,正当壮年。这一年离安史之乱还有两年,不过,这卷结体还不太一样,初唐的欧、褚走的是侧锋取妍,字往里收,瘦、挺、利落。

颜真卿到这一卷,把这条路改了:中宫收紧,四面往外开,笔画往外舒展,重心稳,没有欹侧,却气象很大。单看一个字,甚至觉得有点松;整篇看下来,字与字、行与行都在彼此招呼,松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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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看颜楷是不喜欢的。太肥,太笨,太老实。欧阳修在《集古录》里替这种感受下过一个很准的判断:颜公书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严尊重,人初见而畏之,然愈久愈可爱也。初见而畏,久看可爱——这八个字,几乎说尽了学颜体的人心里那条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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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看这卷字,最好的角度也许不是"美不美",而是"他还不知道"。四十五岁的颜真卿坐在那里,一笔一笔抄着颂扬华山的官样文字,端正到近乎拘束。他不知道自己两年后要经历什么,也不知道这卷纸会比那块五十尺高的石碑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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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这卷,能改的毛病很具体:起笔全是尖角,笔画单薄,结字往里缩,一写大就散。不是颜体比别的体高级,是墨迹把动作交代清楚了,你能看见他手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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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塔碑》给的是法度,《自书告身帖》给的是变化,这一卷正好卡在中间那一步:从法度走向变化的那一步。学颜体的人容易在两头卡住,要么一辈子守着多宝塔,字越写越板;要么早早去追晚年的雄肆,追成了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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