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荣这人,放在元末那锅乱炖里,本来该是开国名单上排得很靠前的一位。他不是后来洪武朝才冒出来的新贵,而是从濠州红巾军泥坑里一路滚出来的老伙计,资格老到能让徐达、常遇春都得往后挪半步。可他最终没熬到封公封侯,1362年夏天,在应天聚宝门附近被缢杀,尸体都没能进功臣庙。

朱元璋一辈子最信"同乡+同袍",邵荣两条都占满。他跟朱元璋一样,早年在郭子兴旗下吃粮,渡江打集庆(后来的应天,今天的南京)时,实录列名单就是“徐达、冯国用、邵荣、汤和、李善长、常遇春、邓愈、耿君用、毛广、廖永安”这个顺序,邵荣排在第三,比常遇春还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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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也提过,“太祖所任将帅最著者,平章邵荣、右丞徐达与遇春为三。”也就是说,早期朱家军里的“三驾马车”,邵荣是资格最老的一批。

邵荣资格老到什么程度呢?他不是朱元璋一手带起来的嫡系亲兵,他是郭子兴的旧部骨干。

郭子兴死后,儿子郭天叙、张天祐先后领兵,邵荣在濠州红巾军里有自己的部曲,自己的山头。至正十五年渡江前后,郭天叙一系和朱元璋之间那种微妙的"平级感"一直没散。大家名义上都是红巾军,都听小明王韩林儿的龙凤政权,谁也不是谁的家奴。朱元璋是吴国公不假,可邵荣也是平章政事,职级上俩人一度平起平坐。

1361年朱元璋称吴国公,开始搭独立班底。他把枢密院改成大都督府,让自己的侄子朱文正当大都督,把全军最高军事枢纽攥在自家人手里;中书省那边,邵荣挂平章政事,徐达右丞,常遇春参知政事。表面看是升官,实际是把原来各自领兵的宿将全收编进文职序列,直接受朱元璋节制。对徐达、常遇春这种早就死心塌地的人,这叫"加衔";对邵荣这种自带山头、还跟郭子兴旧部血脉相连的人,这叫"摘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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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荣不是傻子,他闻得出这股味儿。于是,常常愤愤出怨言。他不是喝醉了骂一句街,是反复在营里叨叨。邵荣抱怨的是什么?老子年年在外面啃沙子、攻城池,你老朱坐在应天当公爷,我连老婆孩子面都见不上,这买卖不公平!

1362年年初,浙东处州苗军叛乱,胡大海被蒋英剁了,耿再成、朱文刚、王道同接连死在乱刀下。朱元璋派邵荣领兵去救火,邵荣带着胡深一路打过去,硬是把处州啃下来,李佑之自缢,贺仁德被擒。这一仗打完,邵荣七月回京,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回头一看,自己位置反而更虚了。

处州回来之后,邵荣跟参政赵继祖越走越近。赵继祖也是郭子兴旧部,同样憋着一股没处发的劲儿。两个人密谋,趁朱元璋出来阅兵,动手。

至正二十二年七月,朱元璋要去三山门外阅兵。邵荣、赵继祖在门里埋伏好兵,就等朱老板走进射程。结果突然一阵大风,把邵荣的旗子刮起来,蹭到了朱元璋衣服上。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临时换衣裳,绕别的道回去了。伏兵白等一场,风把局给吹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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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明兴野记》和俞本《纪事录》的另一种说法更接地气。八月初七,邵荣、赵继祖把海船停在二村港,打算干脆带着部众叛走,投张士诚或者另立山头。部下一个姓刘的军校连夜跑回应天告密。朱元璋不派徐达常遇春这种濠州老兄弟去请人,专门派廖永忠、康茂才,一个巢湖水军头目,一个元朝降将,跟郭子兴旧部没瓜葛,去"邀饮",酒桌上直接捆了邵荣。

告密者是宋国兴他爹宋朝用,郭子兴旧部里的老资格。让一个郭子兴时代的元老出面指认邵荣谋反,这证词分量就不一样了,不是朱元璋要搞你,是你自己人先不跟你玩了。这招够损,也够有效。

抓回来之后。朱元璋没立刻砍人,而是把邵荣、赵继祖锁在一间屋里,备了酒菜,亲自过来坐。他问的话几乎是哽着嗓子的:“我与尔等同起濠梁,望事业成共享富贵,为一代之君臣,尔如何要谋背我?”邵荣不喝酒,光掉眼泪,只说了一句“常年在外,见不着妻小”。赵继祖倒非常硬气,冲邵荣嚷:“若早为之,不见今日,猎狗死在床下,事已如此,泣何益!”然后自己举杯灌到烂醉。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赵继祖比谁都明白。不是我们今天才该死,是我们这拨"老狗"迟早要死在主人床底下,早动手或许还能换条活路,晚了就只剩哭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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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本来还有点犹豫,甚至动过"禁锢终身,听其自死"的念头。不杀,关起来饿着,面子留着,军心也稳。这时候常遇春跳出来了。

别看常遇春是洪武朝第一猛将,一个顶级武夫,但其实也挺奸猾一人。他坚持要求杀掉邵荣,说这种白眼狼不能留,老朱你不下手,我们这帮兄弟先不答应。留邵荣违反天意,以后人人效仿,队伍就没法带了。

常遇春自己是渡江后崛起的新贵,跟郭子兴旧部不算一路。他跳出来逼宫,既是表态效忠,也是替朱元璋把仁慈的台阶抽掉。朱元璋要的就是这句话,不是我要杀你,是诸将不让。红脸白脸一唱一和,邵荣的命就算完结了。常遇春最后因为"劝杀"立场,反而更受信任,一举坐稳武将第一把交椅。

七月丙辰,朱元璋给邵荣来了一条龙服务。置酒,对泣,缢杀,籍没家产。一个跟朱元璋一起从濠州豁出命趟出来的人,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

邵荣如果生在洪武朝后期,未必比蓝玉惨。他倒霉就倒霉在濠州老兄弟里,邵荣是仅剩的、有独立威望、有自己班底、还跟朱元璋平起平坐过的人。只要这面旗还立着,朱家军就还是"共天下",不是"朱家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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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要的是后者。所以邵荣必须死。

常遇春从此再无可以平视朱元璋的同级宿将,郭子兴那一支的血脉,在军事层面被连根拔起,只剩汤和、邓愈这种早早低头、一辈子装怂的人熬到了封赏。

邵荣的死其实是洪武朝胡蓝大狱的预演。朱元璋的安全感,从来不是靠封赏换来的,是靠把潜在变量归零换来的。邵荣这辈子最荒诞的地方在于他到死可能都没完全想通,当年一起在濠州喝稀粥、抢破袄的朱重八,怎么就变成吴国公了,怎么就容不下一个还想回家抱老婆的老兄弟了。

对朱元璋来说,这事没得选。乱世里做大哥的,最怕身边坐着另一个大哥。聚宝门的月亮那晚应该挺圆。两个被锁着的老头,一个哭,一个醉,主公在旁边抹眼泪。谁都没赢,只是把权力的椅子擦得更干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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