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不少人拿着旧金镯子去金店,回家的路上都有点想不通。11月3日,上海黄金交易所的原料金价早盘报847.21元/克,品牌金店柜台上足金首饰的标价大多在1165元到1173元之间,旧金饰回收价大约在825元到832元。同一克金子,买进和卖出差了三百多元。

金价这一年也起起落落。今年1月29日,伦敦现货黄金盘中逼近5600美元/盎司,创下新高;10月30日失守3900美元/盎司,11月5日重回4100美元/盎司。价格涨涨跌跌,金子在柜台、银行和回收箱之间转来转去,放到秤上称,一克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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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却有一大笔黄金好像凭空不见了,这个疑问到今天还有人在琢磨。宋太宗当年问过大臣杜镐:"西汉赐与悉用黄金,而近代为难得之货,何也?"后来清代顾炎武的《日知录》、历史学家赵翼的《二十二史札记》,均有论及汉代黄金之多。

史书里的数字确实大得吓人。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镒为名,上币。楚汉相争的时候,刘邦一次交给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去离间项羽君臣,钱怎么花一概不过问。彭信威先生在《中国货币史》一书中统计:高祖刘邦赐金42550斤,高后110009斤,文帝12000斤,景帝1102斤,武帝806940斤。

汉代一斤约合今天250克,光汉武帝一朝赏出去的,折算下来就有两百吨上下。可是到了东汉以后,史书里一出手就是几万斤的记载几乎找不到了。

这桩案子找不出单一的原因。账面上的黄金,有相当一部分原本就不是实物;真金子确实存在,可大多集中在皇室和诸侯手里,后来被埋进地下、熔掉改铸,或者贴到了佛像上。古人能挖到的新金子又越来越少,几条线索合在一起,黄金才显得像是消失了。

先说账本。西汉朝廷每年都向诸侯收"酎金",诸侯国要按人口数来计算酎金,每1000人上缴4两黄金,仅酎金一项,西汉政府每年可得黄金1600斤左右。汉武帝在位54年,平均每年赏出去一万五千斤左右,差不多是这笔收入的九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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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哪儿来?中国钱币博物馆研究员周卫荣给出了一个解释:汉代的黄金更多时候只是价值尺度,在赏赐、贿赂和礼聘时并不是真正使用黄金支付。他举的例子是王莽,按旧制聘皇后要"黄金两万斤",折合铜钱两亿,王莽推辞后收了四千万钱,付的是铜钱,没有动用一块金子。

为什么要拿黄金来记账?周卫荣的解释是,秦代及西汉前期,铜钱的重量和价值不稳定,所以政府在法律文书等重要文件中需要更加稳定的价值尺度。唐代颜师古注《汉书》时也分得很清楚:明言"赐黄金",是给金子;单说"赐金",只是给铜钱,一金折一万钱。

如果只是账面数字,事情倒也简单。可南昌的一座大墓打开以后,人们发现汉代的真金子同样多得惊人。海昏侯刘贺墓发现的金器一共是478件,其中金饼385枚、马蹄金48枚、麟趾金25枚和20块金钣,合计115公斤。

检测结果显示,马蹄金、麟趾金含金量平均99%以上,金钣纯度最高,含金量约为99.9%。最让人难忘的在主棺里,刘贺遗骸躺在包金的丝缕琉璃席上,琉璃席下等距放置排放着100枚金光灿灿的金饼。

还有几枚金饼上写着字。其中有5块金饼刻有"南藩"、"海昏侯"、"臣贺"、"元康"、"酎"、"黄金一斤"等文字。这是准备进献给朝廷的酎金,说明史书里的"黄金"确实是黄金,不是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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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列侯怎么会攒下这么多金子?刘贺当过27天皇帝,被贬为海昏侯后,不得参加宗庙祭祀、朝聘之礼;他去世后,海昏侯国被废除,原侯府中贮藏的大量黄金,只能随葬于刘贺墓中。所以周卫荣认为海昏侯墓出土的大量黄金只是个例,与墓主人刘贺特殊的身份有关。

刘贺的金子没有交上去,也没有传给后人,全都进了墓室,这正是真金子的第一个去处。汉代讲究厚葬,在湖南长沙、衡阳,江苏铜山、盱眙,河北满城,陕西西安、咸阳、兴平、临潼等地的两汉墓葬和窖藏中都出土过汉代饼金。金子埋进地下,也就不再流通了。

后来的情况更糟。西汉末年赤眉军攻进长安,挖开了几座帝陵;东汉末年陈琳替袁绍写檄文讨伐曹操,说他手下设有"摸金校尉"。从墓里挖出来的金饼大多被熔掉重铸,来历也就无从查起。海昏侯墓能保存得这么完整,算是少有的幸运。

国库里的金子也遇上了战乱。《汉书》记载,王莽败亡的时候,宫中黄金一万斤装一柜,还剩六十柜,其他府库里也各有几柜。此后长安几经战火,这批金子去了哪里,史书里没有清楚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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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去处常被归到佛教上。杜镐回答宋太宗时说,汉代"佛事未兴,故金价甚贱"。这个说法流传了一千年,可时间对不上: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公元58~75年),中原遣使西域取回《四十二章经》,佛法传入中国,到魏晋南北朝才真正兴盛起来,巨量黄金消失于东汉在前,佛教大肆兴起在后。

用量也对不上。考古学家段清波认为,黄金的延展性非常好,给佛镀金身,不可能消耗那么巨量的黄金。今天的工匠可以佐证,每克黄金可以打制成约0.5平方米的纯金箔。北魏天宫寺造释迦像用了黄金六百斤,在当时算是大手笔,跟西汉一赏就是几万斤比,还是小数目。

佛教解释不了东汉的变化,但它让后来的黄金越来越紧缺。金箔一旦贴到佛像和殿堂上,就很难再收回来了。

第三条线索在矿山里。古人采金,靠的是在河里淘砂金,或者在山上找露出地面的矿脉,最好挖的富矿也最先被挖完。清末民初,江西弋阳有人集资重开来龙山金矿,结果发现露头的大颗粒金早被采光,剩下的细碎金粒用老办法淘不出来,最后亏了本。

这样一代代挖下来,新开采的金子补不上埋掉、熔掉、贴掉的那些。汉武帝改铸五铢钱以后,铜钱慢慢稳定下来,拿黄金记账的需要也随之减少。东汉史书里的"万斤"少了,有一部分是记账习惯变了,有一部分是金子真的不好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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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条线索归拢起来,结论就清楚了。史书上的"万斤",有些只是计价单位;真金子集中在皇室和诸侯手里,后来埋进了墓里,熔进了战火,贴到了佛像上;挖金子的源头也在慢慢枯竭。黄金并没有化掉,只是从显眼的府库,散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眼下的金价也还没有定准。高盛将2026年底黄金目标价从4650美元/盎司下调至4150美元/盎司,世界银行也提醒投资者,不应指望2026年的爆炸性上涨和波动性会重演。金店柜台上那三百多元的差价,买的是工费和牌子,金子本身还是那一克。

汉代的黄金要么记在账本上,要么锁在侯府里。到了今天,一克一克的金子进了普通人家的抽屉。两千年来,金子换了好几回主人,也换了好几回模样,量其实没怎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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