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呛得胸口发闷。

我躺在病床上,左手还扎着留置针,一张皱巴巴的传单被护士从枕边捡起来。

“门面急售”四个大红字底下,印的正是我家那三间临街门面。

我想坐起来,输液管扯得手背生疼。妻子说去缴费,手机却关了机。监控里她抱着文件袋,跟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进了中介门店。

儿子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爸,妈买了去南方的车票。”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银行提前发来的风险提示,手指头有点抖。窗外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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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被胸口那阵绞痛撂倒的。

那天早上还在店里跟人谈瓷砖批发的价,中午就不行了,冷汗把衬衫湿透了。

伙计把我送到医院,急诊直接推进了导管室。

醒来的时候,罗丽云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她眼皮都没抬。“医生说你得放支架,先观察两天。”

我嗓子干得冒火,嗯了一声。结婚二十七年,她说话就这调调,不冷不热,但事都给你办得妥妥的。

住院头两天她天天来,送饭、擦身、跟医生问情况。第三天早上,她说去一楼缴费,拎着包出了病房。

我等到中午,她没回来。打手机,关机。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让她帮忙把床头柜收拾一下,一张叠成四方块的传单从柜缝里掉出来。我捡起来,眼睛就挪不开了。

“门面急售,临街三间,低于市场价两成,全款优先。”

照片上的卷帘门我太熟了。

左边那间租给卖鸭脖的小两口,中间是修电动车的,右边那间空了大半年,门上还贴着我去年写的招租电话。

门头上方那条旧电线杆,杆子上缠着广告布的钉子我都认得。

我家的门面。

手抖得传单哗哗响。我按铃叫护士,问谁把这东西搁这儿的。护士说上午有个男的来找人,走错了病房,放下一张纸就走了,她还当是广告。

我拨许博超电话,通了。他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接起来就听出我声音不对。

“你妈联系你了吗?”

“没啊,咋了?”

我把传单的事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爸你别急,我回去看看。”

下午三点多,许博超给我回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爸,家里文件柜被翻过。房产资料那个牛皮纸袋不见了,你放哪了?”

我让他找。他又翻了半个钟头,说连契税发票和购房合同都没了。

“你妈呢?”

“不在家。爸,还有件事。”他顿了顿,“你书房抽屉里有个笔记本,上面记着罗磊欠咱家的钱?”

我想起来了。罗磊,我那个小舅子,三年前说要开饭店,找我借了八万,后来又说倒腾酒水,又借了五万。借条我塞在抽屉夹层里,平时不当回事。

“本子上写啥了?”

“后面几页被撕了。”

我闭上眼,监护仪嘀嘀响。罗丽云这些年帮衬娘家我没拦过,小钱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可门面房不是小钱,那是我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许博超说妈手机关机,他给罗磊打,通了没人接。我让他马上去找程鑫。程鑫是我初中同学,干了二十年律师,在城南开了间事务所。

“先别声张,你悄悄去。”

“知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病房里暖气开得足,我后背一层一层的汗,分不清是病拿的还是心里急的。

傍晚罗丽云回了条短信:手机没电了,在弟弟家帮忙看两天孩子。

我没回。翻出手机银行,登录进去一看,她名下那张储蓄卡前两天有过大额预约记录。预约取现的金额,正好跟一套门面的挂牌价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程鑫来医院了。他把公文包搁在床沿,掏出几张打印纸。

“老许,你家那三间门面,现在两套挂在你媳妇名下,一套在你名下,对吧?”

“对。当年买的时候她非说分开登记省税,我也没多想。”

“我查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记录。”程鑫指着纸上的条目,“中间那间和右边那间,上周被人提交了转移登记预审。委托书上的日期,是你住院那天。”

我接过纸看。委托书上签着我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那笔迹乍看挺像,细看拐弯的地方发飘,力道不对。

“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人家预审过了。”程鑫把纸收回去,“更要命的是,合同价只有市价七成。买家付了六十万定金,合同里写了,违约赔双倍。”

我脑子嗡嗡响。六十万定金,三间门面,再加上她卡里预约的取现额度。罗丽云这是要干啥,已经不用猜了。

“老程,能不能拦?”

“能。得尽快申请诉前保全,把房子和账户都冻上。但你得给我正式授权,还要报案。”

我摸出笔,在程鑫带来的授权书上签了字。签完问他:“博超呢?”

“我让他在外面盯着中介门店。你那个小舅子罗磊,今天上午在城南那家门店露过面。”

正说着,许博超电话打进来了。程鑫按了免提。

“爸,罗磊从店里出来了,夹个档案袋,打了个车往北站方向去了。我让同学跟上了。”

“没见着。爸,我查了妈的购票记录,她买了明天上午九点去广州的票。”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咯吱响。明天上午九点。

程鑫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他马上回去准备材料。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老许,还有个事。你那三间门面,左边那间在你名下,她动不了。可另外两间的委托书是谁签的,你得想清楚。要是她手里还有别的空白签字页,那就麻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年办房产证延期的时候,我确实签过几张空白委托书搁在家里,当时图省事,想着反正她办事方便。

程鑫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啥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嘀嘀声。我摸出手机,翻到罗丽云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拨出去。

窗外天擦黑了。

楼下有人推着餐车卖盒饭,叫卖声飘上来,闷闷的。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城中村,罗丽云每天下了班骑四十分钟自行车给我送饭。

铝饭盒里的菜永远是热的,她冬天手背全是冻口子。

人咋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按下护士铃,让她帮我叫主治医生。我得赶在明天九点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02

第二天一早,程鑫带了个人来医院。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挎着个帆布包,一进门就递名片。

蒋玉琳,银行客户经理。

“许先生,您妻子罗丽云上周在我们行开了个新户头,绑定了大额转账功能。前天她预约取现三十万,理由是装修款。可我们查了她名下没有装修合同备案,风控就拦了一道。”

“拦住了?”

“暂时没放款。但预约单还在系统里,只要她本人带身份证去柜台,柜员没理由不给。”

程鑫在旁边补充:“所以得抢时间。我已经把保全申请递到法院了,陈勇法官今天下午审。”

“来得及吗?她明天早上九点的车。”

“加急。但光冻结不够,还得把房子锁死。”程鑫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材料,“我昨晚查了你家那两间门面的档案。去年三月,罗丽云用你签的空白委托书,去公证处办了份授权出售的公证。公证处有录像,签字的时候你本人没到场,是她拿着你的身份证和委托书代办的。”

“这能办成?”

“按说不能。但公证员是她表姐的同学,那会儿正赶上年底冲业绩,审核松了。”

我骂了句脏话。

程鑫抬手往下压了压:“骂没用。现在要证明的是,这份委托书不是你的真实意思。你住院的记录、监护仪的护理单,都能证明签字那天你躺在病床上,不可能跑去公证处。”

许博超这时候推门进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没睡好。他手里捏着个U盘。

“爸,我从家里电脑里恢复了几份删掉的文件。”他把U盘递给程鑫,“有份房屋买卖合同草稿,还有罗磊发给妈的一条微信,说‘姐你放心,姐夫那些空白签字我找人填好了,绝对看不出来’。”

程鑫接过U盘,没急着看。“博超,你昨晚盯中介那边,罗磊除了去北站,还见谁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介,姓冯,名片上印着‘高扬地产’。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档案袋,跟我家丢的那个牛皮纸袋一模一样。”

我闭了闭眼。罗磊这个人,我早该防着的。三年前他第一次借钱我就觉得不对劲,可罗丽云一句“我就这一个弟弟”,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程鑫拍了拍许博超的肩膀:“走,跟我去趟法院。材料齐了。”

他们走后,蒋玉琳还没走。

她犹豫了一下,说:“许先生,还有个事。罗丽云开户那天,是跟一个男的来的。男的签字做紧急联系人,名字写的是罗磊。”

“她开户填的地址呢?”

“填的是你家的。但预留手机号,是个新号。”

蒋玉琳走后,我翻来覆去地想。

罗丽云跟我过了大半辈子,她什么样我清楚。

要没人在背后撺掇,她干不出这种事。

罗磊那个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三年前他开饭店赔了个底朝天,跑来找我借钱,我不给,他就去磨罗丽云。

最后八万块还是给出去了,饭店开了仨月就黄了。

中午护士来送饭,我让她把床头摇高。饭吃到一半,罗丽云来了电话。

我接了。她那边挺吵,像在街上。“国富,我这两天在磊子这边帮忙看孩子,手机坏了刚修好。你那边咋样?”

声音挺自然,跟平时没两样。我要不是看过那张传单,根本听不出来。

“还行。医生说明天可能做手术。”

“哦,那好。我后天过去看你。”

“你在磊子那边,见他媳妇没?”

她顿了一下。“见了啊,咋了?”

“没事。他媳妇前阵子不是说去广州打工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哦,刚回来没几天。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孩子闹呢。”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她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会突然话多,东拉西扯的。刚才那几句,句句都在绕。

下午三点,程鑫打来电话,语气难得轻快了些:“老许,陈勇批了。诉前保全裁定书已经出了,银行那边同步止付。你媳妇名下所有账户,包括那个新开的,全冻了。”

“房子呢?”

“两套门面也查封了,不允许过户。另外,我让蒋玉琳盯着那笔三十万预约取现,系统已经标记拦截。”

我长出了一口气。程鑫又说:“还有个事。博超查到罗磊今天下午又去了趟北站,用罗丽云的身份证取票。你猜他取的是几点的?”

“九点?”

“他取了两张。罗丽云一张,他自己一张。俩人一块走。”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合着姐弟俩早就商量好了。一个负责卖房,一个负责跑路。

“老程,警察那边呢?”

“报案材料我一块递了,经侦那边说证据不够,先按合同纠纷处理。不过保全裁定一出,她要是强行取款或者过户,那就是拒执,性质不一样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许博超发了条短信:明天早上你跟着你妈,别让她上车。我在医院等消息。

他秒回:明白。

晚上七点,罗丽云又来了电话,这回声音不对劲,带着哭腔:“国富,我账户咋被冻了?我去取钱,柜员说法院冻结的。你搞啥了?”

“我搞啥了?罗丽云,你摸摸良心,该我问你吧?”

“你啥意思?”

“你明天九点去广州的车票,跟谁一块走?”

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过了好几秒,她突然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床头,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的,我看着它,心想,明天九点,北站进站口,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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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鑫从法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拎着两份盒饭进病房,一份搁我床头,一份自己打开。

“吃。你今晚得养足精神。”

我揭开饭盒盖,红烧肉炖土豆,油汪汪的。吃了几口,问他:“保全裁定书能管多久?”

“十五天内得起诉,不然自动解封。我已经把起诉状写好了,明天一早递上去。”

“罗丽云那边,法院通知她了吗?”

“送了。她签收的时候我让博超在旁边看着,她手抖得笔都拿不住。”

我搁下筷子。“她啥反应?”

“没吵没闹,就问了一句,许国富真要告我?”

“你咋说的?”

“我说是你自己签的授权书,问不着我。”程鑫扒了口饭,“老许,有句话我得说前头。真要走到离婚那步,这两套门面虽然挂在她名下,可出资凭证在你爹手里,官司打起来你赢面大。但她毕竟跟了你二十多年,你心里得有数。”

我没接话。程鑫也没再劝,闷头吃饭。吃完他抹了把嘴,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眉头拧起来了。

“咋了?”

“冯高扬,就是那个中介,今晚七点多订了去郑州的票。”

“他要跑?”

“跑不跑不知道,但罗磊今天下午在北站取完票,转头就去银行想把那六十万定金转走,没转成。系统显示账户异常,他当场跟柜员吵了一架。”

我冷笑了一声。六十万定金,买家魏娅楠打给中介公司的。冯高扬要是带着钱跑了,罗磊和罗丽云都落不着好。

“能拦吗?”

“经侦那边我托人递了话,说冯高扬有转移赃款嫌疑。他们说明天一早去中介公司查账。”

正说着,许博超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爸,妈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罗磊把她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拿走了,人找不着了。”

我跟程鑫对看了一眼。

“我说妈你先回家待着,哪儿也别去。她说不敢回,怕罗磊回去找她麻烦。”

程鑫把饭盒一推:“罗磊这是要甩了她自己跑。你妈现在两头不着岸,反倒好办了。”

“啥意思?”

“她现在没有退路,只能配合。博超,你明天早上别去车站堵了,直接去你妈那儿,带她去派出所把罗磊拿她证件的事报备了。她报案,罗磊就成了嫌疑人,警方才有理由查他。”

许博超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爸,那我妈那两张车票呢?”

“她走不了。账户冻着,身份证被拿走了,拿啥走?”

程鑫补了一句:“不过以防万一,明天还是得有人盯着北站。罗磊万一用她身份证混过去呢。”

我让许博超联系他表弟,明早去北站守着。表弟在车站派出所当辅警,认人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好。

凌晨两点多,护士来查房,我让她把窗帘拉开。

外面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想起九八年发大水那年,门面房那条街进了水,我跟罗丽云半夜起来扛沙袋堵门,她裤腿卷到大腿根,站在水里搬东西,嘴上骂我不该把货堆地上,手上一点没慢。

那时候她多能干啊。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七点半,许博超发来消息:妈在家,罗磊昨晚没回来。

八点,程鑫打电话来:法院立案了,买卖合同无效之诉。

另外他让蒋玉琳查了罗丽云那个新账户,发现开户时留的地址是假的,写的是城南一个小区。

那小区是罗磊租的房子。

八点四十,表弟发来消息:北站东进站口,看见罗丽云了。一个人,没带行李,在门口转悠。

我盯着手机,心跳快得监护仪直报警。护士跑进来问咋回事,我说没事,激动的。

八点五十五,表弟又发来一条:姐,你媳妇进站了,刷证呢。旁边没见罗磊。

我攥着手机等。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九点零一分,表弟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压得低但透着兴奋:“哥,嫂子刷证没过,闸机报警了。她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看,脸唰地白了。哥,她蹲地上了。”

我闭上眼,长长地出了口气。

程鑫的电话紧跟着进来:“老许,她收到冻结提示了。银行那边同步的短信,她名下所有资金全冻。她现在进不了站,也取不了钱。罗磊没露面。”

“人呢?”

“表弟盯着呢。没惊动她,看她下一步咋走。”

九点十分,许博超的电话来了,带着喘:“爸,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她错了,问能不能回家。”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窗外太阳出来了,湿漉漉的地面反着光,晃眼睛。

“让她回家。你陪着她,哪儿也别去。”

“那罗磊呢?”

“罗磊不用你管。”

我挂了电话,拨通程鑫的号码。

“老程,报案。就说罗磊涉嫌伪造委托、合同诈骗,冯高扬协助转移资金。证据我们手里都有。”

“想好了?”

“想好了。我病在床上,老婆让人拐去卖房跑路。我要是不较这个真,往后这家里谁想动就动,还有王法吗?”

程鑫在那头笑了一声。“行,我这就去。对了,你那个手术啥时候做?”

“医生说后天。等这事儿办利索了再上手术台,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挂了电话,我让护士把床摇平。胸口还闷,但比前两天松快多了。罗丽云犯了糊涂,可好歹人没走成。接下来该罗磊了。

我翻出手机里许博超昨晚发来的那张微信截图,罗磊发给罗丽云的那句“姐你放心,姐夫那些空白签字我找人填好了,绝对看不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

然后转发给程鑫,附了句话:这条够他喝一壶的。

04

罗丽云是中午到医院的。许博超陪着她,娘俩一前一后进病房,中间隔了两步远。

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头发胡乱扎着,身上那件羽绒服还是去年我陪她去商场挑的。进门站在床尾,手攥着包带,半天没说话。

我冲许博超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

门带上之后,病房里就剩心电监护的嘀嘀声。罗丽云嘴唇动了动,先开的口:“国富,我……”

“你坐下说。”

她坐下来,把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罗磊说他欠了高利贷,不还就要剁手。他说就借你门面过个账,等贷款下来立马补回去。”

“你信?”

“他拿了借条来,上面有你签字……”

“我啥时候签过?”

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一看就明白了,又是空白签字页那套把戏。

前年办房产证延期,我在家签了一沓空白委托书,罗丽云收在抽屉里。

罗磊八成是翻出来自己填的。

“那六十万定金呢?”

“罗磊说先放他那儿,等过户完了再转给我。”

“你知不知道买家付了六十万,合同上写的违约赔双倍?房子过不了户,这钱得咱家出。”

她猛地抬头,脸色变了。“罗磊说买家是他朋友,走个形式……”

“你弟嘴里有一句实话吗?他今早为啥没去车站?他拿了你身份证想自己跑,你到现在还替他数钱?”

罗丽云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气又堵。

二十多年夫妻,她脑子不笨,可一沾娘家的事就犯糊涂。

罗磊从小到大惹了多少祸,哪回不是她给擦屁股。

“你表姐在公证处那个同学,姓赵的,年前是不是找你吃过饭?”

她点头。

“她跟罗磊认识?”

“罗磊说想办个委托公证,我不好意思直接找你签字,就找了我表姐……”

“所以你就伙着外人来坑自己家?”

她不说话了,拿袖子抹眼泪。我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抽出程鑫留的那份材料清单。

“罗丽云,你听好了。门面是咱俩婚后买的,出资凭证在我爹手里。两套挂你名下不假,可那是代管,不是送你。你拿空白委托书让人填了去过户,这叫伪造。罗磊拿去骗定金,这叫诈骗。你跟着掺和,真要追究起来,你也跑不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但眼下有个法子。”我把材料递过去,“罗磊拿了你身份证和银行卡跑路,这事你得去派出所报案。你报案,你就是受害人。你不报,回头查起来,你就是同伙。”

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那我报了案,磊子他……”

“他咋样,法院说了算。你要还认他这个弟,就更得报案。你不报,他拿着你的钱跑得远远的,回头全算你头上。”

罗丽云攥着那几张纸,指头关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哑着问了一句:“国富,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我没接这话茬。

“先把你弟的事弄清楚再说。博超在外面等着,你跟他去派出所。身份证挂失,银行卡挂失,罗磊拿你证件办的事,一五一十跟警察说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你那手术,啥时候做?”

“后天。”

“我……我晚上来陪你。”

“不用。你把罗磊的事办利索了比啥都强。”

她拉开门出去了。许博超在走廊里等着,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

下午程鑫来电话,说罗丽云在派出所做了笔录,报了身份证被罗磊拿走的事。

警方受理了,把罗磊列为合同诈骗嫌疑人。

冯高扬那边,经侦上午去了中介公司查账,发现那六十万定金已经被转走四十万,收款账户是罗磊名下一家空壳公司。

“剩下二十万呢?”

“还在中介账上。冯高扬说罗磊让他扣的,等过户完了再分。”

“冯高扬人呢?”

“今天没去公司。手机关机。”

我骂了一句。程鑫说:“别急。他订了去郑州的票,我让博超查了,那趟车下午四点发车。现在两点,还来得及。”

“你让博超去车站堵。”

“已经去了。表弟跟着一块。”

三点半,许博超发来消息:冯高扬在候车室被拦住了,表弟叫了值班民警,从他包里翻出两张银行卡和一个U盘。

四点,程鑫打电话来,语气难得轻松:“U盘里是他跟罗磊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有转账截图。罗磊让他把定金转到空壳公司,他留了个心眼,没全转。那四十万还在他卡里冻着,没动。”

“罗磊呢?”

“跑了。手机关机,租的房子也退了。不过经侦说,他名下有辆车,高速卡口有记录,往南边去了。”

我靠在床头,想了想。“老程,罗磊跑不了。他拿罗丽云身份证买过票,又用自己名字租车,到处都是摄像头。警方要真想抓,快得很。”

“那倒是。你先养病,后天手术,别耽误了。”

晚上罗丽云真来了。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进门也不说话,把粥倒碗里搁床头,又去卫生间把毛巾洗了给我擦脸。

擦到一半,她忽然说了句:“磊子以前不这样的。”

我没接话。

“小时候家里穷,有啥好吃的我都让给他。他头一回跟人打架,是我去学校领的人。后来他做生意赔钱,我总觉得是我没帮够。”她拧了拧毛巾,声音低下去,“帮来帮去,帮出个仇人。”

我把粥喝了,碗递给她。“明天你去趟中介公司,把魏娅楠那二十万定金的事跟人好好说。人家钱不能白瞎了。”

“嗯。”

“还有,你表姐那边,该说清楚的就说清楚。公证处那个姓赵的,她要是还认这个同学,让她自己去纪委把事交代了。”

罗丽云点头,拎着保温桶走了。

许博超送她回去,回来跟我说:“爸,妈在车上一直哭。她说她没想跑,就是怕你知道了跟她离婚,罗磊一撺掇她就慌了神。”

许博超想了想。“半信吧。她确实没想跑,车票是罗磊买的,她连行李都没收拾。但她签字卖房是真的,这个赖不掉。”

我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

“博超,你记着。往后你成家了,钱上的事别学你妈。亲戚归亲戚,账目归账目。你妈就是抹不开面子,让人一步一步套进去了。”

他嗯了一声,又补了句:“爸,你那手术,我陪你去。”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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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周三晚上,程鑫来医院做术前最后一次沟通,顺便把案子进展捋了一遍。

“罗磊的车在邻省一个服务区被拦下了。人没跑成,经侦连夜去提的人。”他把手机上的消息给我看,“冯高扬全撂了。伪造委托书是罗磊找人刻的章,空白签字页是你家抽屉里拿的。罗磊跟冯高扬说好了,房子低价卖出去,定金四六分。”

“魏娅楠那边咋说?”

“她挺配合。说自己也是看中价格便宜,没想到里头有诈。那二十万定金她同意先放法院账户,等判下来再说。”

“两套门面保全着,过不了户。你名下那套没人动。法院那边买卖合同无效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不过罗磊一被抓,刑事案子先走,民事得等刑事判了再动。”

我点点头。

程鑫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老许,还有个事。罗丽云今天去中介公司找魏娅楠谈,让人家骂了一顿。回来路上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先抵给魏娅楠,算是赔人家的损失。”

“她真这么说?”

“原话。我说你别自作主张,这事得许国富点头。”

我没吭声。

家里那套老房子是单位分的房改房,不值大钱,可那是我们一家三口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罗丽云能想到拿它赔人家,说明她是真知道自己错了。

“先不急。等刑事判下来再说。”

周四早上七点,护士来推我去手术室。罗丽云和许博超跟在推床两边,罗丽云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国富,你好好做手术。外头的事有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这两天估计没睡好。

“行。你盯着点程鑫,有啥事等我出来再说。”

推进手术室大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句:“我等你出来!”

门关上了。麻醉面罩扣下来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罗磊这回栽了,可罗丽云往后在这个家咋待,得看她自己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许博超守在床边,见我睁眼就凑过来:“爸,医生说挺顺利的,支架放进去了。”

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他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润完了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爸,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罗磊在派出所全交代了,说委托书是他伪造的,妈不知情。可冯高扬那边又翻供了,说妈亲自去中介公司签过一份补充协议,同意降价卖房。那份协议现在找不着了,冯高扬说妈拿走了。”

“你妈咋说?”

“她说没签过。可冯高扬手里有张照片,拍的是协议签字页,上面有妈的签名和手印。”

我闭上眼。罗丽云那个糊涂脑子,罗磊让她签啥她签啥,签完了自己都不记得。

“程鑫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别急,照片看不清全貌,可以申请鉴定。但要是鉴定出来真是妈的笔迹,那妈就不光是受害人,得算共同被告了。”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刀口扯得疼。

许博超赶紧按住我:“爸你别激动,程叔说还有办法。他让妈回忆那天去中介公司的细节,几点去的,见了谁,坐哪个位置。只要跟冯高扬说的对不上,就有突破口。”

正说着,罗丽云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看着还算平静,但走到床边搁下桶的时候,手明显在抖。

“国富,程律师给我打电话了。”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冯高扬说那天我去签协议,是下午两点。可我那天下午在银行,蒋经理能作证。我办开户手续办到三点半。”

我看着她。

“还有,”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回单,“开户的时候我填了张表,上面有具体时间,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二十。冯高扬说两点,我人根本不在他那儿。”

许博超接过去看了,立马拍照发给程鑫。程鑫回消息说马上调银行监控。

罗丽云攥着那张回单,声音有点抖:“国富,我糊涂归糊涂,可我没签过降价协议。罗磊让我签的每一张纸我都记得,那张真没有。”

我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回单拿过来,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行。等程鑫查清楚再说。”

她松了口气,拧开保温桶给我盛汤。许博超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妈,你以后可长点心吧。”

罗丽云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再不长心,你爸真不要我了。”

06

术后第三天我能下床走动了。程鑫来病房汇报进展,手里拎着个笔记本电脑。

“银行监控调出来了。罗丽云说的没错,那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她一直在银行柜台,没去过中介公司。冯高扬那张照片上的签字,时间对不上。”

“那他照片哪来的?”

“罗磊给的。罗磊手里有罗丽云以前签过的空白页,自己填了内容拍了照,发给冯高扬让他配合演戏。”

我冷笑了一声。罗磊这招够阴的,把亲姐往死里坑。

“那冯高扬翻供咋办?”

“翻供不要紧,经侦那边把他手机数据恢复了。他跟罗磊的聊天记录里,罗磊亲口说的‘我姐那张照片你留着,万一出事拿出来顶缸’。这句话够他喝一壶了。”

我松了口气。程鑫又说:“还有个事。罗磊交代,那四十万定金他拿去还了高利贷。现在钱追不回来,魏娅楠那边损失得有人赔。”

“多少?”

“四十万。加上之前二十万定金在法院账户冻着,魏娅楠总共付了六十万,房子没过户,钱得退。”

我盘算了一下手头的现钱。建材店账上还有二十来万流动资金,加上罗丽云卡里冻着的那些,凑一凑能凑出四十万。但这么一搞,店里周转就紧了。

“老程,你跟魏娅楠谈,问她能不能宽限几个月。房子我们接着卖,卖了钱先还她。”

程鑫点头记下了。罗丽云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句嘴:“国富,我那张卡里冻着的钱,能不能先解出来还人家?”

程鑫看了她一眼:“那得法院解冻。而且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得你俩都同意。”

“我同意。”罗丽云说得挺干脆,“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程鑫把话岔开了:“还有个好消息。魏娅楠昨天来找我,说她那二十万定金不急,等刑事判下来再说。她还说,要是房子重新挂牌,她还想买,按市场价来。”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她咋又改主意了?”

“她说她也是做小买卖的,知道钱来得不容易。罗磊那种人坑了她,她不能把气撒你头上。”

我点了点头。这买家倒是明事理。

那天下午罗丽云回家给我做饭,许博超留在病房陪我。他翻着手机忽然说了句:“爸,罗磊那案子下礼拜开庭,你去不去旁听?”

“我去干啥?我去了他还能少判两年?”

“妈说她想去看一眼。”

我没接话。许博超又补了句:“妈说她就远远看一眼,不跟罗磊说话。”

“随她。”

周四上午,罗磊的案子在区法院开庭。我没去,许博超去的。中午他回来,脸色不太好。

“判了。合同诈骗罪,数额巨大,判了四年。冯高扬从犯,判两年缓三年。罗磊当庭没上诉,就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他对不起他妈。”

我哼了一声。“他对不起的人多了。”

许博超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妈在法院门口等罗磊押上车,站了半个钟头。车走了她也没动,后来我过去叫她,她才跟我回来。”

“她人呢?”

“在楼下坐着呢。不敢上来。”

我让许博超把她叫上来。罗丽云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着,但没哭。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国富,磊子判了四年。”

“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他自己不会说?”

罗丽云不吭声了。我叹了口气:“行了。他判他的,咱过咱的。魏娅楠那钱,等门面卖了先还人家。”

“还有,你那个表姐和公证处姓赵的,纪委那边有信没?”

“程律师说递了材料,还没回话。”

“催着点。这事不办利索,往后谁都能拿张空白纸填上字来坑人。”

罗丽云点头,起身给我倒水。走到床头柜跟前,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国富,你还要我不?”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先把魏娅楠的钱还上再说。”

她转过身瞪我,眼圈又红了。许博超在旁边扑哧笑出来,被他妈一瞪,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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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面房重新挂牌那天是周六。程鑫找了个靠谱的中介,三间一起挂,市场价,不议价。消息放出去没两天,来看房的人就排上了。

罗丽云天天跟着中介跑,带人看房、量尺寸、介绍水电情况。

她本来就利索,这些年收租管账,哪间门面啥情况张嘴就来。

买家问得再细也难不住她。

魏娅楠也来看了一次。

她做服装生意,看中中间那间,说位置好,门口能停车。

罗丽云陪她转了两圈,末了魏娅楠问了句:“姐,这房子产权没问题吧?”

罗丽云脸红了红。“没问题。法院都判了,之前那事是家里人瞎搞的。”

魏娅楠也没再追问,当场交了意向金。

程鑫那边,刑事判决下来之后,民事案子走得快了。

法院认定罗磊伪造委托书签的合同无效,中介公司审查不严承担连带责任。

那二十万定金从法院账户退给了魏娅楠,剩下四十万罗磊退赔,判是判了,可钱一时半会儿追不回来。

我跟罗丽云商量了一下,把建材店账上的二十万挪出来,又找亲戚凑了二十万,先垫给魏娅楠。

她拿到钱的时候愣了半天,说没想到你们家这么实诚。

罗丽云说:“本来就是我家欠你的。”

魏娅楠走了之后,罗丽云坐在店里柜台后面,半天没动。我过去倒了杯水搁她手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国富,那二十万凑得不容易吧?”

“还行。店里周转紧几个月就缓过来了。”

“我表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

“说姓赵的把事都揽了,说是她审核不严,跟我表姐没关系。纪委给了处分,调离岗位了。”

“那你表姐呢?”

“她说往后不跟咱家来往了。嫌我给她惹麻烦。”

罗丽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但搁在柜台上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拍了拍她肩膀:“不来往就不来往。这种亲戚,有事躲得比谁都快,留着过年啊?”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门面房挂出去半个月,三间都有人要。

左边那间租鸭脖的小两口想买,凑了凑钱不够,最后是魏娅楠一块买了。

她生意做得大,三间打通了开服装城。

签合同那天她跟罗丽云说:“姐,以后你帮我管账吧,我看你算账利索。”

罗丽云看了我一眼。我说:“你自己定。”

她想了两天,答应了。工资不高,但她说比在家闲着强。

许博超回省城上班那天,一家三口在高铁站旁边吃了顿饭。

罗丽云给儿子夹菜,夹着夹着忽然说了句:“博超,以后你找对象,找个明白人。别找你妈这样的。”

许博超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妈咋了?我妈挺好的。”

罗丽云拿筷子敲了他一下,眼圈红了。

08

日子刚消停了没半个月,罗家那边又来人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盘货,罗丽云慌慌张张跑进来,说罗磊他妈来了,在门口坐着呢。

罗磊他妈,我那个前岳母,六十七了,身体不好,一直跟着罗磊过。

罗磊进去之后她没人管,靠邻居接济。

罗丽云隔三差五送点钱过去,我没拦着,但也没多问。

我出去一看,老太太坐在店门口台阶上,脚边搁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旧衣裳。看见我出来,嘴一瘪就要哭。

“国富啊,磊子进去了,我没地方去了……”

罗丽云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我让她先把人扶进店里坐下,倒了杯水。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罗磊租的房子退了,她没地儿住,儿媳妇早跑了,闺女在外地不管她。她想来想去,只能找罗丽云。

“丽云啊,妈知道磊子对不起你。可妈没对不起你啊,你小时候妈给你做鞋穿,你忘了?”

罗丽云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

我出去打了个电话给程鑫,问他这种情况法律上咋说。

程鑫说女婿没有赡养岳母的法定义务,但罗丽云有。

老太太有闺女有儿子,儿子进去了,闺女得管。

可闺女不管的话,罗丽云作为女儿确实有赡养义务。

“她闺女呢?”

“在深圳。程律师说联系上了,人家说老太太把房子存款都给罗磊了,她一分没落着,不管。”

我挂了电话回店里。罗丽云正给她妈擦脸,老太太眼泪把毛巾都洇湿了。

“国富,你看……”罗丽云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试探。

“先住家里吧。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顿了顿,“但话说前头,住归住,罗磊的事别再提。谁提我跟谁急。”

老太太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晚上回家,罗丽云在厨房做饭,我坐客厅看电视。她端菜出来的时候说了句:“国富,谢谢你。”

“谢啥。她是你妈。”

“我是说,你没记恨磊子,还让我妈住过来。”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点。“罗磊是罗磊,你妈是你妈。两码事。”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了。我听见她在里头吸鼻子,也没进去看。

老太太住过来之后,家里多了不少事。

她腿脚不好,罗丽云每天早晚给她按摩。

她牙口也不行,罗丽云做饭得单独给她炖烂糊的。

有时候老太太犯糊涂,半夜起来敲罗丽云的房门,说磊子回来了。

罗丽云从不发火,披上衣服起来哄她。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罗丽云坐在客厅沙发上,老太太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放着卖锅的广告,蓝光照在她脸上,眼下乌青一片。

我倒了杯水搁她面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我回了卧室,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丽云这个人,你说她糊涂吧,她确实糊涂,能让亲弟弟坑成那样。

可你要说她心狠,她又狠不下来。

她妈当年把家底全给了罗磊,她心里能没气?

可老太太一来,她照样端屎端尿伺候着。

我翻身坐起来,摸黑给许博超发了条消息:你妈把她妈接过来了。

他秒回:我知道。姥给我打电话了。

你咋说的?

我说姥你好好住着,别给我妈添乱就行。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回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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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门面房卖出去两个月后,程鑫来找我,说罗磊在监狱里写了封信,托人带出来的。

“给你的。”他把信递过来。

我没接。“写啥了?”

“你自己看吧。我看过了,没什么出格的话。”

我拆开信,罗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三页纸。

大意是他知道错了,对不起他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他妈。

说他在里头学了门手艺,出来想好好做人。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姐夫,我姐那人你知道,心软耳朵根子也软,但她不是坏心。

你俩好好过,别因为我散了。

我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里。

“他减刑有指望吗?”

“表现好能减。不过四年也不长,出来还不到五十,能重新来。”

我嗯了一声。程鑫走了之后,我把信搁抽屉里,没跟罗丽云提。

过了两天,魏娅楠来找罗丽云对账,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聊了几句。她说服装城生意不错,想再租个仓库,问我有没有熟人。

“对了许哥,你那个小舅子,是不是判了四年?”

“我跟你说个事。”魏娅楠压低声音,“罗磊进去之前,在我这儿拿过两万块钱,说是给他妈看病。我当时不知道他骗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给他妈看病。这钱我也不打算要了,就当买个教训。但你得看着点,他那人出来之后要是再犯浑,你跟我说,我有的是办法治他。”

我谢了她。回屋跟罗丽云说了,她沉默了半天,说:“磊子连他妈看病的钱都贪,活该他蹲监狱。”

话虽这么说,晚上她还是给她妈炖了排骨汤,一勺一勺喂着喝。

十月中旬,我那个手术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注意别累着就行。

我从医院出来,顺道去建材店转了一圈。

伙计说罗丽云上午来过,把上个月的账拢了一遍,还提了个建议,说隔壁街新开了个楼盘,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门面,再盘一间。

我打电话问她:“你又想买房?”

“不是。我是看那楼盘位置好,将来租出去稳当。你要觉得行,咱俩去看看。”

我骑电动车去接她,路上她坐后座,手搂着我的腰。骑到半路她忽然说了句:“国富,你说咱俩这辈子还能攒下钱不?”

“咋不能?慢慢来呗。”

“那我好好给你管账,一分一厘都记清楚。”

到了楼盘售楼处,人家看我们俩骑电动车来的,爱答不理的。

罗丽云也不恼,坐下来自己翻户型图,拿笔算单价,跟旁边看房的小年轻聊得热火朝天。

我坐在旁边喝茶,看她算账那股认真劲儿,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刚嫁给我那会儿,也是这么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拿个本子算这个月能存多少钱。

售楼小姐过来问我们要哪套,罗丽云指着图纸说了句:“先看看,不急。我回去再合计合计。”

出了售楼处,她问我:“你咋不说话?”

“我看你算得挺好,不用我说。”

她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是一家之主,你得拍板。”

“那我拍板,买。”

“真的?”

“真的。不过这回写我名。”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写你名就写你名。反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我没接这话。上回那些门面挂她名下,差点让人连锅端了。这回写我名,她爱说啥说啥。

10

转过年来开春,罗磊减了半年刑,提前出来了。

出来那天罗丽云想去接,我没拦。

她早上六点就起了,熬了锅小米粥装保温桶里,又炒了俩菜。

许博超从省城赶回来陪她去的,我没去,在店里待着。

中午罗丽云回来了,眼睛红红的。罗磊没跟着来,她说是程鑫去接的人,直接给送到城南一个汽修厂当学徒去了。

“他说没脸见你。让我跟你说,他好好学手艺,挣了钱先还咱家的债。”

“债不债的另说。他别再惹事就行。”

罗丽云点头,把保温桶搁在柜台上。“他瘦了一大圈,手上全是茧子。”

“坐牢能长肉才怪。”

她没接话,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热饭。我听见她在里头跟她妈说话,老太太问磊子咋样了,罗丽云说挺好的,在厂里学修车呢,管吃管住。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

四月份门面房的尾款到账了。

我把魏娅楠垫的四十万还清,又留了二十万当店里周转,剩下的存了个定期。

罗丽云拿个小本子把每一笔都记上,日期、金额、谁经手的,写得清清楚楚。

许博超五一放假回来,看见他妈记账的本子,翻了两页说了句:“妈,你这账记得比我公司会计都细。”

罗丽云拿本子拍他脑袋。“少拍马屁。你啥时候带个对象回来让我看看?”

“快了快了。”

“你上回也说快了。”

许博超嘿嘿笑,溜屋里打游戏去了。

五月中旬,罗磊从汽修厂出来单干了,在城南租了个小门脸修电动车。

开业那天他没通知我们,是罗丽云听她妈说的。

她犹豫了半天,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想了想。“去呗。好歹是你弟。”

我们俩骑车过去,罗磊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手上全是机油。

看见我们,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叫了声姐,又冲我点点头,叫了声姐夫。

我把路上买的两条烟搁他工具箱上。“好好干。”

他嗯了一声,眼圈有点红。罗丽云在旁边看着他修车,看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说了句:“门口那灯太暗了,晚上修车不方便,换个亮的。”

“知道了姐。”

骑车回家的路上,罗丽云坐我后座,忽然说了句:“国富,我现在觉得,日子好像又过回来了。”

“就是心里踏实了。磊子有正事干了,妈也有人管了,账上也不欠谁的了。”

“那你还跟我过不?”

她在我后腰上掐了一把。“废话。”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电动车拐进小区那条街,路边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楼下小卖部老板正往冰柜里码雪糕,看见我们骑车过来,扯着嗓子喊了句:“老许,新进的绿豆冰棍,来两根?”

“来两根!”

罗丽云从后座跳下来,抢在我前头掏了钱。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递到我嘴边让我也咬一口。

绿豆冰棍甜丝丝的,化得有点快,顺着木棍淌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慢点吃,又没人抢。”

“你管我。”

她嘴上凶,眼睛是笑的。

我看着她站在梧桐树底下啃冰棍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我盯着那张“门面急售”传单时手抖的感觉。

那时候我想,这个家怕是完了。

现在再看,家还在,人也还在。

就是往后啊,钱的事得她记清楚,账得我盯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