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诗》近5万首诗歌,收录诗人近三千位,其中不乏李白、杜甫、白居易等诗坛大家名家,但更多的诗人、更多的诗歌算是知名度不高了。
即便有些诗人写了几十上百首诗歌,但还是没有足够的记忆点,诗与诗人皆以冷门而称。
可也有少部分诗人,诗不多仅一首,却因为太过经典成为后世的热门作品,诗人也常常被人提及。
崔郊就是属于后者,留存诗歌仅一首却成不朽经典,末尾两句人人会背,还演化出了两个常用成语,成为了千古美谈。
崔郊其人其事多出自唐末范摅所撰《云溪友议》笔记,书中记载:元和年间一个名叫崔郊的秀才,因家中日子清贫,有段时间寄住在襄州姑母家中。
姑母身边有一位容貌秀丽,又通晓音律的婢女,两人朝夕相伴接触下来,竟然彼此心意相通。
只不过当时崔郊寄人篱下,学业无成,不好将这段感情公之于众,于是承他日考取进士,功成名就之后便正式娶她过门。
可世事不由人,就在崔护入京科举、出去奋斗之时,姑母家遇了急事导致家境败落了下来,养不起多余的人,把将府中的一些下人发卖了出去。这位婢女是其中之一,以四十万的价格卖入了当时位高权重的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府中。
等到崔护京漂了几年回到襄阳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可他除了伤心之外根本改变不了现状,自己一事无成,拿什么去拦一桩由姑母拍板、由节度使付账的交易?实在是思念过度,崔郊便到于頔府外转悠,希望能够见到自己的意中人。
寒食那日,柳荫重重,春风漫过襄阳的街巷。婢女跟着府中人出门,崔郊恰好守在路边,两人都看到对方。
往日可以并肩闲谈的人如今隔着一层身份,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百感交集之下,崔郊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小诗递到她手上。这首诗便是《赠去婢》:
公子王孙逐后尘, 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开篇侧面描写这位女子的容貌,只要她出现,就有一众权贵子弟争相跟在她身后追逐。
有人追就说明有人在争,有人在争就说明这个东西稀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见这个婢女的美貌。
但同时一个是婢女身份,面对权势地位远高于自己一众公卿贵族,美貌并不是一件好事,往往会身不由己,她是可以流转买卖的”物件“。
所以崔郊搬出西晋时绿珠的典故,既是体现她的姿色,也是表达了她的无奈。
石崇的宠妾绿珠美而艳,善吹笛,惹的孙秀注意,因此派人来讨却遭到石崇拒绝,孙秀”爱“而不得便就劝赵王伦诛石崇,石崇对绿珠说“我今为尔得罪。”绿珠听到这句后自投楼下。她的赴死不是为爱殉情,是因为她被夹在权力斗争缝隙里的无奈和绝望。
崔郊这里是想表达你离开我不是心意变了,是因为有更高的权势把你带走,尽显这段感情的委屈与无力。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入”是一个空间动作,“从此”是时间判决,从门合上的那一刻起,往后所有的时间都被改变了。
侯门的深不在于庭院有多重、围墙有多高,而在于在权势面前普通人根本无法反抗的残酷现实。那扇侯门的大门内外是两个世界,你只要进去了便是斩断所有旧日的关系。
崔郊以萧郎自称,是把自己放进那个萧史弄玉神仙眷侣的典故之中,传说里萧史和弄玉相伴乘风,永不分离。落到他自己身上却是从此萧郎是路人。
曾经相亲相爱、无话不谈、两情相悦的人,此后变成了彷佛从未出现在对方世界、以后再无瓜葛的陌生人,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这也是从古至今爱情、感情中经常出现的遗憾,因此这句话深深的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被广泛引用传唱,是描写失恋的千古名句。
门里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门外面的“萧郎”永远都有,至今仍是不少深夜辗转反侧的痴男怨女发的朋友圈的金句。从中也衍生出了侯门似海、萧郎陌路两个成语。
这首诗写的太好,又有几分对权贵的含沙射影,因此嫉妒崔郊之人便悄悄把这首诗送到于頔的座前,打算借刀治崔郊的罪。
于頔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平时凌上威下,骄横不法,性情暴戾,曾经派兵围住下属的宅院,强行逼迫人家的女儿改嫁,连朝廷拿他没办法。
可于頔读完诗句没有动怒,派人叫来崔郊,对他说你就是写下“‘从此萧郎是路人’之人呀?其中缘由为何不早早把告诉我?”
随即本着成人之美之心让崔郊把婢女带回去,还额外备下丰厚的妆奁,希望他们好好过日子。
为啥这么做,我个人认为这是表现他惜才爱才的一面,他曾愿意拿出百万钱财资助隐居庐山的隐士符载,韩愈也曾写信给他希望得到他的举荐。
对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于頔而言,无论是婢女还是几十万钱其实都是小事,但这首诗太好了,若是在流传的过程中能给他换来一个惜才、不夺人所爱的名声,其实更划得来。
这场圆满其实就是权力逻辑里一次弹性让步,门可以吞掉一个人,也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把人放出来。只是这开关门的决定权,永远握在门内的主人手里。
我们能看到一个崔郊爱情故事的圆满,看不到的是封建时代更多”绿珠垂泪滴罗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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