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隆兴元年,楚州城里,出了桩怪案。

押运军饷的官,白天刚跟人开了句玩笑说要劫财,当天夜里,那笔军饷,真就被人劫了。

四百锭白花花的官银,一夜之间,没了影。

而最后破了这桩大案的,是一个七岁小孩嘴里,漏出来的一句话。

此事出自南宋洪迈写的《夷坚志》。

那一年,镇江军将吴超,镇守楚州。前方,名将魏胜正在东海一带跟金兵拼死力战,粮饷吃紧,于是派统领官盛彦,专程去取一批军需。

而押着这批白银从丹阳一路北上的,是另一位将领,叫袁彦忠。

盛彦登门拜会袁彦忠,正撞见那一船白银,满满当当,白花花,晃得人眼晕。

看到这些银子后,盛彦嘴欠地冲袁彦忠说了一句玩笑话:这银子,就装在这些篓子里,搬起来太容易了。今晚我带几个壮士来,把它一锅端了,你看行不行?

“银置屡中甚易负,吾今夕当携壮士共取之,可乎?”

袁彦忠听了,也没当回事,笑着回了句:没事,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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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玩笑,谁都没往心里去。

可这天夜里,出大事了。

二十个盗贼,黑巾蒙面,手持钢刀,趁夜色摸上了那条船。袁彦忠被当场捆了个结实,一船白银,四百锭,被这伙人洗劫一空,抬着、扛着,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袁彦忠哭着跑到府衙,向吴超告状。

他告的,不是那二十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盗贼,而是盛彦。

他把盛彦昨天那句玩笑话,原原本本端了出来:大人,盛彦昨天当着我面说,今晚要带壮士来取银,而当晚银子就没了,这还用查吗?

吴超一听,登时火冒三丈。

军饷被劫,那是掉脑袋的大事,总得有人顶罪。如今现成的“供词”摆在眼前,他连多问一句都嫌麻烦,当即下令:把盛彦,连同他手下几个亲信校尉,一起抓来!

堂上,大刑伺候。

那帮人经不住惨无人道的拷打,一个个熬不住,全认了。

不胜惨酷,皆自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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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招是招了,赃物呢?追查白银下落,分毫都没有。盛彦被逼急了,只好顺着编:银子我拿到手,当天就交给一个亲戚,运到湖湘一带,贩鱼米去了。

编得漏洞百出,可吴超根本不在乎。

他连案子都没审结,就急着要拿盛彦的人头,给上头一个交代。

眼看着盛彦的命,就悬在了刀口上。

行刑的前一天,城里的市井间,出了件不起眼的小事。

有个叫王林的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干些翻墙越户的勾当。他老婆生得有几分姿色,年纪轻轻,在街边开了个小酒铺,暗地里还跟邻家的浪荡子勾勾搭搭。

这天,两口子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拌嘴,王林的老婆抄起棍子,劈头盖脸去打自己那个七岁的儿子泄愤。

孩子疼得嗷嗷叫,一张嘴,喊出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家里昨天忙着拆灶、修灶,肯定是你们把偷来的官银,埋在灶底下藏着呢!

童言无忌,说者无心,可听者有意。

孩子的这句话,正巧被路过的几个巡逻士卒,听进了耳朵里。

这几个士卒一合计,越想越不对劲:

孩子嘴里蹦出来的话,往往没遮没拦,恰恰是最真的。这王林,本就是有名的翻墙钻洞的大盗,前些日子军饷被劫,正没个头绪,会不会就是他干的?何不去他家查一查!

“小儿忽有此言,出于无意,而王生固穿窬之雄也,盍往察之!”

几个士卒一番商议后,便三五成群的,晃进了王林家的酒铺,装作要买酒喝。

他们先要酒,又要鱼肉,但王林老婆总是冷着脸说:没有。

士卒们就势装醉,大吵大闹,闯进厨房,故意去推那灶台的砖,砖一歪,掉下来几块,王林老婆登时变了脸,破口大骂。

士卒们笑嘻嘻地赔不是:一点小事,我们给您砌回去。

王林老婆慌得连忙去拦,士卒们越发觉得有鬼,索性把灶台扒开。

砖头一掀,底下白花花一片,满满当当,全是劫走的官银,银锭子堆了半灶膛。

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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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卒们当即将王林和他老婆捆了,押送府衙。一番追查,连他们那些同伙,也一个不落,全被抓了。

这一伙盗贼,尽数弃市,就地正法。

而那个被一句玩笑话,逼到鬼门关前的盛彦,直到这时,才捡回来一条命。

盛彦看似栽在一句没过脑子的玩笑上,可真正要他命的,是袁彦忠的一口咬定,是吴超的草菅人命,是大刑之下,一个清白人的骨头,终究没能扛过铁棍和皮鞭。

一船银子被劫,总得有人填命。真凶抓不到,那就抓个“最像凶手”的,至于是不是冤枉,谁在乎?

反倒是那几个不起眼的巡逻士卒,比坐高堂的将军更清醒。

古往今来,多少栽赃、多少冤案,不都是这么来的!一句玩笑、一点猜疑、一次先入为主,再加上一次屈打成招,就足以把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推到断头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