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索普

前年我一个朋友出了事。

他在一家公司干了九年,做到中层,手下十几个人。那年公司重组,整个部门撤掉,他在四十二岁这年失业。

失业第十天,他老婆带他去见一个熟人。那人挺热心,听完了,说了句话:凡事发生,皆为渡你。

我朋友说,他那天听到这话,心里真的松了一下。松完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那句话不在了。

我不是要批评这句话,它当时是有用的,一个人刚摔下去的时候,需要一句话垫在底下,不然那一晚上不好过。

但这话有个代价,我得说清楚。

它的意思是,这件事会渡你。也就是说,意义在那件事里面,你只要等它显出来就行。

于是你从一个能动手的人,变成了一个等消息的人,等这件事什么时候显出它的意义来。

这个过程可能很长,长到什么程度呢,长到你等不到,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配被渡。

这就出问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把这个话讲给另一个朋友听,她比我年长,做生意,早年赔过一次大的,赔到要卖房子。

她听完,说了一句,这话她年轻时也信过,信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后来她不等了,改了一件事。

改了什么,我放到后面说,先说我在这两件事中间想明白的一个东西。她改的那件事,跟我下面要说的这个人,其实是一回事。

那个东西是,事情本身不渡人,渡人的是你事后怎么给它定位置。

差在哪儿呢,前者是把解释权交出去,等事情自己开口;后者是解释权在你手上,你自己开口。

这不是文字游戏,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一个人倒霉之后,第一件要弄明白的事,不是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是谁来给它定意义。

这个位置归谁,后面所有的路都不一样。归它,你就得等;归你,你就能动。

想把这个说清楚,我想说一个人,这个人被贬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远,最后一次送到海南。

他就是苏轼。

1079年,他被抓进御史台监狱,关了四个多月。这件事叫乌台诗案,起因是他写诗讥讽朝政,几首诗文被人摘出句子,一条条罗列上去。他在狱里一度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写过两首给弟弟的绝命诗。

后来没杀,贬到黄州。黄州在长江边上,那时候是个穷地方,他的官职叫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说白了就是挂个名,没有实权,也不许管事,连工资都很少。

那一年他四十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黄州,一个朋友帮他从官府申请了城东一块荒地,他自己种农作物,那块地叫东坡,他这个号就是从这儿来的。

他还在那儿研究出一种便宜的做法,把肥肉炖到极烂,写在一首叫《猪肉颂》的诗里,后来人把这做法叫成了东坡肉。

你要只看到这儿,也就是个文人受苦、自得其乐的故事。

后面的更远,1094年,他又被贬,这次是惠州,在广东,那年他五十七。

再往后三年,1097年,贬到儋州,就是海南岛,那年他六十来岁。这是宋代对官员最重的一档贬谪,比一般的流放还远,只比死罪轻一线。

他在海南待了三年多,刚到儋州时,当地一个军官把他安排在官屋里住。

住了一阵,上头查出来,说不行,把官屋收回去,还连累了那个军官。他被赶出来,自己买地,在槟榔林里盖了三间茅屋,叫桄榔庵,当地人和十几个学生帮着他运土打墙。

那几年他缺吃少穿,日子过得紧,后来他遇赦北归。1101年,他六十六岁,路过金山寺,看到寺里挂着自己的一幅旧画像,他提笔在后面题了六句。

那六句是: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写完这一年,他病死了。

我要说的是那最后一句。

一个人临死前一年,被人问他这辈子有什么功业,他没有说做过多大的官,没有说在京城时的风光。他把三个流放地说出来了,三个最惨、最远、最不像功业的地方。

黄州、惠州、儋州,这三处是别人塞给他的,他没得选,是那三次贬谪把他推到那儿去的。

但“平生功业”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加的,没有人逼他这么说,也没有人在那个位置上要求他这么总结。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事情没渡他,是他自己动手,把三个坑重新定成了三个功业。

同样是黄土,可以是埋人的地方,也可以是种麦子的地方,差别不在土上。

这事最要紧的地方在这里:他那句话不是在苦难里说的,是在最后一年说的。中间隔了二十多年,他不是靠一句“这都是渡我”熬过来的。他在黄州那几年写的词,你去看,也有很多灰的东西。他也是普通人,也会想不通。

区别在于,他从头到尾都把那个解释权攥在自己手上,他没有等一件事来告诉他这趟值不值。是他自己最后说,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四个字流传得挺广,叫入世不入局。

我不打算说这四个字是谁讲的,我查过,查不到一个能坐实的出处,网上很多文章把它挂到庄子头上,这个我不敢跟。

我只说这四个字的意思,因为这意思跟我上面讲的是一件事。

入世,是上桌。该干的事干,该争的争,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这一点不能含糊。

有些人把“不入局”理解成冷淡,理解成什么都别当真,那就废了。你不上桌,桌上就没你的位置,别人替你打完,你连牌都没摸过。

难的是后面那两个字,不入局。

什么叫入局?我自己的理解是,你把“我这个人值多少”这件事,押在了这一局上。

这一局赢了,你觉得自己行;这一局输了,你觉得自己这个人不行。听着像是同一件事,其实是两件。

这两件事差在哪儿,我是从一个熟人身上看明白的,就是前面说的那个赔到要卖房子的。

她赔完那年四十出头,房子卖了,车卖了,还欠着账。她说那两年最难受的不是没钱,是不敢见人。

以前一起吃饭的那些朋友,她一个都不敢联系,因为她觉得自己在那些人眼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这个“不是原来那个人”,就是入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那局输了,输的是钱,但她把整个自己押进去了,所以输的不只是钱,是“我这个人还算数吗”。

她后来改的那件事,说出来特别简单,她把“我这个人值多少”和“我这局打得怎么样”这两件事,硬撕开了。

怎么撕的?她说她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拿个本子,每天写一条“今天做对的小事”。不是写成就,是写小事,比如今天把账理清了,今天跟一个供应商好好谈了一次,今天没有在孩子面前发火。

写了一年多,她跟我说,这不是为了鼓励自己,是为了给自己攒一份另外的账。因为手上那笔账已经烂了,天天看它,人会疯,她得有一本别的账能看。

我听完觉得,这个动作的本质,是把结算权拿回来了。

牌桌一直在结算你。它每开一局,就给你算一次,你赢了多少,输了多少,你这个人现在什么成色。你如果只有这一本账,那你的全部身家就跟着它涨落。

她那本小本子,是第二本账,里面每一条都是真做到的。它的作用是让你在一局崩了的时候,还有一个地方能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输了还能起来,有些人输了就散了,不是前者心大,是前者手上不止一本账。

我想把这事说得再实一点,一个人手上通常有几本账:这本是钱,这本是手艺,这本是家里那几个人怎么看你,这本是你自己心里那点数。牌桌上那本翻得最快,也最响。

其实还有别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前面那个人是被赶出去的,下面这个是自己不肯走的,情况不一样,但都是一个东西在起作用。

我一个远房亲戚,在一家早就没什么活路的厂里待了十几年。厂子一年比一年差,工资一年比一年拖。他不是不知道,他每年过年都说要走,每年都不走。

为什么不走,他说,都待了这么多年了,走了这些年的工龄就白瞎了。

这句话我听得心里发凉,因为这里头没有一件事跟“以后”有关,全是关于“过去”。他不是在算这张桌子还值不值得坐,他是在算自己已经坐了多少年,不舍得。

这个就叫被一张桌子扣住了,而且扣住他的,不是那张桌子,是他自己的沉没成本。

所以“别让一次输赢把你赶出去”,如果理解成“哪张桌都别下”,那就害人。

我想给一条判据,不复杂,就问一句话:这张桌子还在让你长东西吗。

“长东西”包括很多:手艺在变好,见识在变宽,认识的人在变对,或者钱虽然少但你在攒一件将来能用上的东西。只要还占一条,这张桌子就值得再坐一坐。

如果一条都不占,你留在桌上唯一的原因就是不肯认输,那就该起身了。那不是被赶出去,那是你自己走的。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被人赶出去,你是个输家。自己站起来走,你是个换了桌子的人。

回到我那个失业的朋友,四十二岁,九年的经验,一家公司,他被赶出来了。他后来跟我说,最难的那几个月,他一直在算一件事,九年了,白干了。

我问他,那九年你到底会了什么。他给我讲了半小时,讲他怎么带人,怎么处理客户闹事,怎么在一堆部门之间把一件事推下去。

我说,这些东西不在你那家公司的工牌上,在你身上。

他愣了一下,说了句,也是。

半年后他去了一家小一点的公司,职位比原来低,钱也少一点。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这回我知道自己是凭什么吃饭的了。

以前他知道自己在这家公司能吃饭,现在他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吃饭。这两件事不一样,头一件是这张桌子给的,第二件是他自己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后我想回到开头那句话,把它讲完。

凡事发生,皆为渡人渡心渡自己,这话我不全否。有些事,真的是你回头看才明白它把你带到了哪儿,我自己就有几件这样的事。

但我不接受它的那个说法,它把话说成了一件已经成立的事,好像只要你信,它就会渡你。

我更愿意把它改成一句能动的话:凡事发生,你都可以给它定一个位置。

这两句差在哪儿,差在一个字,谁动手。

前面那句是等,等这件事自己显出来,等的过程里人是软的,因为手上没有一件事可做,只能等着被安排。

后面那句是干,事情照旧发生,可能还是那件烂事,但把它摆在什么位置,是你决定。

摆的位置不一样,人走的路就不一样。同一场病,可以是一个“我怎么这么倒霉”的证据,也可以是一个“我该换个活法”的由头。同一笔赔钱,可以是“我不行”的判决,也可以是“这个我不懂”的一句认账。

这些位置,别人给不了你。别人给你的时候,往往给的是对他方便的那个位置。你老板希望你把自己看成一个可替换的零件,你对手希望你把自己看成输家,他们都在替你定位置。

入世,是照旧上桌,牌照打,事照做,饭照吃。

不入局,是这桌上所有的牌,不管输赢,都不能替你写那个结论。

那个结论只能你自己写,而且不必急着写,可以写到最后。

苏轼那句话,是隔了二十多年才写的。中间那二十多年,他也没太想明白,他就是活过来了,做事,写诗,种地,吃肉,然后六十六岁那年,提笔在画像边上写了一句,把黄州惠州儋州定成了功业。

你要问我这篇最想说什么,就一句。

牌桌会一直在,你的位子,得自己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简介:乌索普,富书作者,不要陷在情绪里,犯错后,首先原谅自己,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就当请大地喝一杯,往后的路会更好走,富书第6本新书《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已出版,你的生活需要学会翻篇,走出内耗,接纳自我,和5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本文:富书,本文版权归富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注:本文章图片来源网络或富书豆···包AI,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