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发现他睡到了客厅沙发上
事情的起因说出来都嫌丢人。两个月前那个周六早上,我让周斌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霜冻。他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说了句“等会儿”。我等了半小时,他还在那儿划拉屏幕,我又说了一遍,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第三遍的时候他烦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去阳台搬花,嘴里嘟囔了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指挥人”。
就这一句,我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我说周斌你什么意思,我让你干点活委屈你了是吧。他说我嘟囔一句咋了,还不让人说话了。我说你那是说话吗,你那是甩脸子。他说我甩什么脸子了,我这不是去搬了吗。我说你搬个花跟要你命似的,你要是这么不情愿你早说,我自己搬。
他真就站那儿不动了,抱着胳膊说:“行,你自己搬。”
我当时穿着拖鞋睡衣,头发也没梳,咬着牙把六盆花从阳台搬进屋。花盆死沉,有一盆绿萝我差点闪了腰。周斌就站客厅看着,也不搭把手。搬完了我把阳台门砰一声摔上,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从那天起我们就没同过房。
头几天是赌气。我自己睡大床,他睡客厅沙发。沙发是布艺的,两米长,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蜷在上头,头枕着扶手,脚搭在另一头。头两天他晚上还来敲门,说老婆我错了开门吧。我不理。他就走了。第三天开始不敲了,直接洗漱完往沙发上一躺,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被子叠好塞进柜子里了。
后来就成习惯了。一眨眼俩礼拜,再一眨眼一个月。我俩在一个屋里过日子,该说话说话,早上他煮了粥会喊我一声“饭在锅里”,晚上我做了菜会给他留一份在灶台上。但就是谁也不提睡觉的事。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手机屏幕还亮着,缩在沙发上刷视频,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拉不下脸说“你回屋睡吧”。
我俩结婚八年了,孩子五岁在奶奶家住着,平时家里就我俩。以前也吵过架,最多三天就好了,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僵住了。我妈打电话来问周斌最近咋不来吃饭了,我说他忙。我婆婆打电话来问啥时候带孩子回去住两天,我说等周斌不忙了。两边老人都不知道我们分房了。
其实俩月中间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能缓和。有一回我感冒,躺床上起不来,周斌下班回来看见我那样,二话没说下楼买了药,还熬了姜汤端到床头。他把碗搁床头柜上,手在我被子上按了按,说了句“把药吃了”。我“嗯”了一声,他就出去了。就这,谁也没再往前走一步。还有一回他加班到半夜回来,我听见他在厨房热剩饭吃,那剩饭是中午剩的,我忘了搁冰箱。我躺床上竖着耳朵听,想出去说“别吃那个了都坏了,我给你下碗面”,但腿就是迈不动。
现在想想,我俩都轴,都等着对方先服软。
出事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周四。那天降温,郑州零下三度,暖气供得不太足,我盖了两床被子还有点冷。半夜我被尿憋醒,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多。正准备起来,周斌从客厅进来了,可能是进来上个厕所或者拿什么东西。我听见他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然后床垫一沉,他坐下来了。
我下意识闭紧眼睛装睡。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翻身躺下了,胳膊搭到我被子上。我浑身绷得跟石头似的,连呼吸都放慢了。他碰到我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想看我睡没睡着。我装得挺像,眼皮都没颤。过了大概十来秒,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那种,然后把手缩回去了,站起来走了。
我听着他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出了卧室,客厅那边传来沙发弹簧吱呀一声。我心里翻了个个儿,说不清什么滋味。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喊他,说周斌你回来睡吧。但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后半夜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他刚才是不是想跟我和好,一会儿又想两个月了他早干嘛去了。一会儿气他当初搬个花都甩脸子,一会儿又气自己干嘛这么较劲。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周斌那边没动静。平时他六点半准起,煮上粥再去洗漱,七点出门赶地铁。我磨蹭到七点起来,想着他大概是上班走了。结果推开卧室门一看,客厅沙发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人不在。厨房里粥也没煮,灶台冰锅冷灶的。
我给他发微信:“你上班走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嗯。”
就一个字。
我又发:“你昨晚是不是进卧室了?”
这回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进去拿充电器。”
我盯着“拿充电器”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床上了。拿充电器。他意思是啥都没干,就是拿个充电器。我心想你拿充电器拿完了倒是出去啊,坐床上躺那一会儿是啥意思。但这话我没法问,一问就成我自作多情了。
那天晚上他没按时回来。六点下班,六点半没到,七点没到,七点半还没到。我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发了三条微信没回。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一会儿想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会儿想他是不是干脆不想回来了。八点出头门响了,他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里头是俩烧饼夹菜。
“加班了。”他把烧饼搁桌上,去洗手了。
我坐餐桌前头,看着那俩烧饼。一个夹的是牛肉,一个夹的是鸡蛋豆腐皮。牛肉那个是我的,他知道我爱吃牛肉。但他就这么搁那儿了,一句话没有。我忽然就憋不住了。
“周斌,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他从洗手间出来,手还在毛巾上擦着,愣那儿了:“你说啥?”
“我说你是不是不想过了。俩月了,你天天睡沙发,跟我没话说,今早连粥都不煮了。你要是不想过了你直说,我不拖着。”
他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刘芸,我睡沙发是因为你把我锁外头了。第一天你锁门我敲门你开了吗?我敲了三天,你开过一回吗?”
“那你后来咋不敲了?”
“我敲你也不开,我天天敲我贱得慌?”
我噎住了。
他走过来坐我对面,烧饼搁桌上凉着,谁也没动。
“那两个月的买菜钱、水电费,我哪个月少交过?你妈上个月住院,我下了班去医院陪床,你忘了?你感冒我给你买药熬姜汤,你连句软话都没有,吃了药就躺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越说声越大,说到最后嗓子都劈了:“我那天晚上进卧室拿充电器,看见你被子没盖好,想给你掖一下。碰了你一下你没动,我知道你没睡着。你那被子底下身子都是僵的,你当我摸不出来?”
我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我装睡咋了,我那不是……”
“你那就是成心晾我。”他拿手搓了把脸,搓得脸皮都变形了,“刘芸我告诉你,我周斌再窝囊也受不了这个。我碰你一下你装死,你拿我当什么了?”
我哇一声哭出来了,哭得跟什么似的。一边哭一边骂他:“你还有理了!当初让你搬花你甩脸子,你道过歉吗?俩月了你连个屁都不放,我还以为你压根不在意呢!”
“我怎么没道歉?我头三天天天敲门说老婆我错了,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没开!”
“那你听见了你不开你怪谁!”
我俩跟俩傻子似的吵了十分钟,吵到最后都吵笑了。他先笑的,拿了个烧饼掰开递给我一半:“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牛肉的,咸淡正好。
吃完烧饼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我坐餐桌前头没动。他背对着我搁茶叶的时候,我忽然说了句:“今晚回屋睡吧,沙发凉。”
他没回头,手停了一下,说了句“嗯”。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进卧室的时候还有点拘谨,站在门口先问了句“我真进来了啊”。我拿枕头砸他,说你有病吧这是你家。他嘿嘿笑着钻被窝了,钻进来先往我这边凑了凑,手搭在我腰上。我没躲。
“俩月了。”他闷声说了句。
“嗯。”
“你也不说想我。”
“你也不想我。”
“我想。”他把我搂紧了一点,“天天想。睡沙发那会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尽琢磨你一个人睡大床冷不冷。”
我拿脚踹了他一下:“那你不会早说。”
“你锁着门我说啥。”
“后来我不是没锁了吗?”
“后来我睡习惯了。”
我气得又踹他一下,他笑着把腿压上来不让我动。折腾了一会儿他忽然正经起来,翻身看着我,特别认真地说了句:“刘芸,以后吵架归吵架,别锁门了。你要是不想理我,你骂我两句都行,别把我关外头。那滋味太难受了。”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他胸口了,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说:“还有,搬花那事儿是我不对。以后你说干啥我立马就干,不带嘟囔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啥时候?”
“去年让你换灯泡你也说立马就换,结果拖了三天。”
他乐了:“那灯泡不是没坏透嘛,还能凑合用。”
“周斌你要死啊。”
他哈哈笑,把我往被窝里一裹,说行了行了睡觉睡觉,明早我起来煮粥。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味飘了一屋子。我躺着没动,听他搁厨房里哼歌,哼的是《最炫民族风》,五音不全的。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咧嘴一笑:“起来吃饭,今儿煮了俩鸡蛋。”
我伸了个懒腰坐起来,觉得这床真暖和,被子上全是他身上的味儿,洗衣液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俩月没闻着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他说:“周斌,晚上咱去妈那儿接孩子回来住两天吧。”
他筷子停了一下:“行啊。我下午早点下班,咱一块去。”
“你下班直接去,我接了孩子在校门口等你。”
“好。”
他吃完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我坐餐桌前头刷手机。刷到朋友圈里有人晒老公送的花,我随手点了个赞。周斌洗完碗出来看见我搁那儿划拉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花有啥好看的,俗气。”
“你也没送过。”
“明天给你买。”
“你明天又忘了。”
“忘不了,我给你设个闹钟。”
我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第二天下午他真给我发了张照片,办公桌上搁着一小捧玫瑰,底下配字:“晚上带回去,你先别骂我浪费钱,这花是楼下花店处理品,十块钱一捧。”
我回他:“十块钱的玫瑰,你可真大方。”
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下回买二十的。”
晚上他把花带回来,搁餐桌上的啤酒瓶里。我拍了个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结婚八年,终于收到了第一捧处理品玫瑰。”底下我妈评论:“你俩和好了?”我回她:“啥叫和好,本来也没事。”我妈发了个白眼表情。
周斌看见我发朋友圈了,凑过来说:“你咋不夸夸我。”
“夸你啥,夸你会过日子买十块钱的花?”
“那可不,十块钱买你一晚上高兴,值。”
我拿花枝子敲他脑袋,他嘿嘿笑着躲,躲完了又凑过来亲我。那捧玫瑰搁啤酒瓶里养了快一个礼拜才蔫吧,蔫了我没扔,倒挂阳台上晾着当干花。周斌说你有病吧十块钱的花还留着。我说你管得着吗。
后来那花干透了,我拿红绳子绑了个蝴蝶结挂卧室墙上了。周斌有天晚上躺床上看见了,笑了半天:“刘芸你真是个抠门精,十块钱的花你挂俩月了。”
“你管我,我乐意。”
他翻了个身把我搂过去:“行行行你乐意就行。下回吵架可别锁门了啊。”
“你再嘟囔我试试。”
“不嘟囔了,打死不嘟囔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我拿脚蹬他,他笑着躲,躲完了把被子往我这边扯了扯:“行了行了,赶紧睡,明早还上班呢。”
关了灯他胳膊还搭在我腰上,热乎乎的。我闭着眼想,俩月啊,整整俩月,白白冻着睡,也不知道图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来的时候周斌已经带孩子去楼下吃胡辣汤了。我坐餐桌前头吃剩的半根油条,看见他微信留言:“锅里给你留了胡辣汤,趁热喝。花干了我看你还挂那儿,你真是我见过最会过日子的媳妇。”
我回了他一个字:“滚。”
他秒回:“好嘞,吃完就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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