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来自非洲东岸,
穿越印度洋,被送到南京的宫门前。
明朝的皇帝和百官,把它当成了传说中的麒麟。
带它回来的,是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船队。
可几十年后,这支船队连档案都消失了。

永乐十三年(1415年)秋天,南京,奉天门。

文武百官整整齐齐地站在宫门前,等候一件稀世珍宝。

那是一头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动物。它的脖子长得出奇,高高昂起,比宫墙边的人高出一大截;身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花纹,头顶长着两只短短的、包着皮毛的角。它迈着细长的腿,慢慢走过御道,温顺地低头看着周围的人群。

它来自一个叫麻林的国家,在遥远的非洲东海岸。

在明朝人眼里,它只可能是一种东西:麒麟。

传说中的麒麟,是仁兽,只有在圣人在位、天下太平的时候才会出现。永乐皇帝朱棣亲自来到奉天门迎接,百官叩首称贺。宫廷画师把它画了下来,题为《瑞应麒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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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麒麟",其实是一只长颈鹿。

带它漂洋过海来到中国的,是一支前所未有的船队。率领这支船队的人,叫郑和。

壹

马和

郑和原本不姓郑,他姓马,叫马和。

1371年,他出生在云南昆阳的一个回族家庭。他的父亲和祖父都去过伊斯兰教的圣地麦加朝圣,被乡里尊称为"哈只"。小马和从小就听着长辈们讲远方的故事:大海,沙漠,遥远的天方。

那时候的云南,还在元朝残余势力的控制之下。

1381年,明朝大军攻入云南。十岁左右的马和成了俘虏。按照当时对待战俘少年的惯例,他被阉割,送进了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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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他被分到北平,进了燕王府,成了燕王朱棣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一个失去了家乡、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做一个完整男人资格的孩子,在燕王府里慢慢长大。明人笔记里说他身材魁梧,眉目分明,步态如虎,说话声音洪亮。

1399年,朱棣起兵"靖难"。马和跟随左右,在郑村坝一战中立下战功。

朱棣做了皇帝以后,没有忘记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永乐二年,他赐马和姓"郑",升为内官监太监。

从此,世上有了郑和。

贰

宝船

永乐三年(1405年)夏天,长江口的刘家港。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等待起航。

据《明史》记载,这支船队有大船六十二艘,随行的将士、水手、医官、翻译、工匠,一共两万七千八百多人。最大的船叫"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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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按照这个记载换算,一艘宝船长一百多米,比一个足球场还长。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尺寸,今天的学者普遍表示怀疑。木头造的船,造到这么大,在结构上很难经得起远洋的风浪。也许是记载有误,也许是后人夸大。但无论宝船到底有多大,这都是十五世纪初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一支远洋船队。

朱棣为什么要派出这样一支船队?

《明史》给出了两个理由。一个是"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让海外诸国见识大明的实力。另一个,说得更隐晦:朱棣怀疑,被他赶下皇位的侄子建文帝没有死在南京宫中的那场大火里,而是逃到了海外。他要派人去找。

一个皇帝心里藏着的不安,成了推动人类航海史上一次壮举的力量之一。

船队从刘家港出发,沿海南下,在福建长乐的港口停泊,等候冬季的东北季风。风一起,满帆南下。

许多年后,郑和在长乐立了一块碑,回忆这些远航的日子:

“观夫海洋,洪涛接天,巨浪如山……
而我之云帆高张,昼夜星驰。”

放眼大海,洪涛连天,巨浪如山,而我们的船队扬起高帆,日夜像流星一样飞驰。

叁

万里之外

从1405年到1433年,二十八年间,郑和七下西洋。

船队先到占城、爪哇,再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到达锡兰和印度西南海岸的古里。后来,船队越走越远,到了波斯湾口的忽鲁谟斯,红海边的阿丹,最后抵达非洲东海岸的木骨都束和麻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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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并不都是风平浪静。

第一次远航归来时,盘踞在苏门答腊旧港的海盗头子陈祖义假装投降,暗中准备劫掠船队。郑和识破了他的计谋,一战擒获,押回南京斩首。

后来在锡兰,国王企图诱杀郑和、劫夺宝船。郑和趁对方主力出城,率两千人直捣王城,生擒国王,带回南京。朱棣没有杀他,后来放他回国。

更多的时候,船队做的是另一件事:送礼。

宝船里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铜钱。每到一国,郑和就以大明皇帝的名义赏赐国王,邀请他们派使者来中国朝贡。各国使臣随船来到南京,带来香料、宝石、象牙,还有那些从没见过的珍禽异兽:狮子、金钱豹、鸵鸟、斑马,以及长颈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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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年,第一只长颈鹿随着榜葛剌国的使者来到中国。礼部官员请求上表祝贺,朱棣还摆了摆手,说有没有麒麟,并不妨碍治理天下。第二年,麻林国又送来一只,他终于亲自到奉天门去迎接了。

这就是明朝的"朝贡":厚往薄来。大明送出去的东西,远比收回来的多。它要的不是钱,是万国来朝的那一份体面。

郑和的船队,是一场在大海上举行的盛大典礼。

肆

消失的档案

典礼,总有结束的一天。

1424年,朱棣在北征蒙古的归途中病逝。

他的儿子明仁宗即位,第一道诏书里,就下令停止下西洋。理由很直接:太费钱了。造船、养兵、赏赐,每一次远航都要耗费国库大量钱粮,国家却看不到什么实际的收益。

明宣宗时,为了恢复和海外诸国的往来,朝廷又派郑和出海了一次。这是第七次下西洋,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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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3年,在返航途中,六十多岁的郑和病逝了。一种说法是,他死在了印度西南海岸的古里,那个他一生中到过许多次的港口。

此后,大明再也没有派出过这样的船队。

几十年后,明宪宗成化年间,又有人提议重启远航。皇帝下令到兵部去调取郑和当年航海的档案。

档案找不到了。

明代笔记《殊域周咨录》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当时兵部的官员刘大夏,抢先把档案藏了起来。尚书派人去找,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刘大夏后来说:

“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
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

三宝太监下西洋,耗费钱粮几十万,军民死了上万人,就算带回来奇珍异宝,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

他还说,这些旧档案即使还在,也应当销毁,以绝后患。

这个故事未必完全可靠,档案的下落至今也是一个谜。但它说出了当时许多士大夫的真实想法:远航是劳民伤财的弊政,越早忘掉越好。

于是,那些航线、海图、船只的数据,连同"宝船"这个名字,一起沉进了历史的深海。

伍

古里

1498年5月,一支只有三艘船的小船队,驶进了印度西南海岸的一个港口。

率领船队的,是葡萄牙人达·伽马。

这个港口,叫卡利卡特。中国人叫它古里。

那里的老人们,或许还记得一些长辈讲过的故事: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支遮天蔽日的船队来到这里,船上的人来自东方一个强大的帝国。可那支船队,已经六十多年没有来过了。

达·伽马的船,比郑和的宝船小得多。可他带着的,是另一种东西。

葡萄牙人来这里,不是来送礼的,是来做生意的。他们要香料,要航线,要把印度洋上的财富运回欧洲。他们的远航背后,有商人的投资,有王室的分成,有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利润。

六年前,1492年,哥伦布已经到达了美洲。大航海时代,从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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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看郑和,问题就清楚了。

郑和的船队再大,也只是朝廷的一场典礼。它由皇帝发起,由国库买单,目的是宣扬国威、寻找传说中逃亡的建文帝。皇帝不在了,典礼就散了。

而在这场典礼之外,从朱元璋时起,明朝就实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普通百姓和商人不得私自出海。大海上,只有朝廷的船可以航行。

所以,当朝廷的船停了,整片大海也就安静了。

欧洲人的远航,是一门生意。生意能赚钱,就会有人前赴后继,一条船沉了,还会有十条船出发。

郑和的远航,是一场仪式。仪式办完了,就不会有人再提起。

那只长颈鹿,也许最能说明这一切。

明朝人第一次见到它,不去想它来自哪里、那片土地上还有什么、海的那一边还有怎样的世界。他们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麒麟,圣德,天下太平。

他们漂洋过海,看见了世界,却只把它当成了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

六十五年后,达·伽马的船驶进了古里港。那是郑和最后停下的地方,也是另一个时代开始的地方。

如果郑和下西洋没有停止,中国会不会先于欧洲开启大航海时代?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