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年,住在天成巷。天成巷拐成胳膊弯,肘弯处有家书店,外间主要卖学生课外辅导材料,里间整架都是二王字帖、《张迁碑》、《郑文公下碑》、《好大王碑》、《芥子园画谱》之类。巷口那一家,除了这些之外,还兼卖些文学、历史类的典籍,比较丰富,这是我需要的。两个书店一前一后,把上站小学夹在当中。

一日,又去书店。店主人已经成老熟人了,见面,颔首,报以会心一笑,如酒桌上好友相距一桌菜,举杯,隔空一撞 ——一切都在杯中一样。

眼前一亮,文化艺术类的书架上,瞅着一本合订本的《说岳全传》连环画,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和小时候见的一模一样。全书分十五册,每一册绘画的作者不同,但整体的绘画风格如出一人,仅仅这样,就特别难得。一看,仅剩这一本,毫不犹豫,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本意,是为刚上小学的儿子买下,希望他也能够喜欢。谁知他只专注于手下的键盘,《火影忍者》在屏幕上左冲右突。只能这样认为,虚拟世界里,花哨的忍者是他的偶像;从历史中走来白描的岳飞是我的图腾。强扭的瓜不甜,深为沮丧。

初识字,唯连环画是宝。那时候叫小画书。村里的供销社没有卖,不辞辛苦风里雨里上坡下坡去邻村买。这是在手里有一点点零花钱或者是卖了积攒下的废品的情况下。兜里空空,隔着玻璃,与柜台里崭新的小画书宛若远隔重洋。多看一眼,聊寄相思。就是这全套的《说岳全传》,偶尔在同学们手里借看了几本后,魂牵梦绕。残缺的故事和断片的画面对于一个遇着生字必定查字典的孩子来说,是一种折磨。最后,只到古玩市场、旧书摊才能看到连环画了,也没有看过一套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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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岳全传》我最钟意的是第五册《岳飞挂帅》,简直屡看不厌。冯香生改编,汪继声绘。汪继声属海派线描的代表人物,擅画人物、花鸟、风景。白描线条简洁、扎实、干净,精准,虚实兼顾,粗细有序,收放自如。他和汪溪合绘的《红楼梦》全套,为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1982 年出版,其中《鸳鸯抗婚》《宝玉瞒赃》两册,人物形态饱满,亭台楼阁花草布局合理,手法细致。成为现今爱好者收藏的珍贵版本。《岳飞挂帅》第一页第二页,按惯例画的是这一册故事里出现的主要人物。第一页,岳飞立于昂首扬蹄的千里骕骦 驹前 ,右手拄周三畏赠的湛卢剑,左手执沥泉神矛,如刘兰芳评书里所形容:头戴亮银盔,搂海带钉银钉;身著银锁子甲,护心镜亮如秋水;外罩素罗白袍,虎头战靴。他挺胸抬头,目注前方,凛凛然一腔正气。马前张保紧贴马脖,左手执棍,右手勒缰绳,马头微偏。王横紧随马尾,肩扛熟铜棍,挑包袱,阔步而行。张保的衣服轮廓,用粗线勾勒,头戴子瞻样东坡巾。王横免冠束发,除衣襟和线描的靴子外,通体重墨。通过两人着装的对比,人物性格,了然于胸。第二页画五人。赵构、荷香、张邦昌、李纲、牛皋。赵构挺胸抬头,目光下垂,右手捻须,似在沉思。张邦昌低眉顺眼,双手拢起宽大的袍袖,躬身朝向赵构,随时准备爬在皇帝脚下。有一个细节,两人都戴一样的展角幞头,张邦昌的帽翅明显比赵构的帽翅低了一些;两人身上长袍上的山牙海水云纹只虚虚勾勒。两人中间亭亭站着张邦昌的干女儿荷香,微垂头,袅袅娜娜,以手支颌,扭捏作态。张邦昌身后站着牛皋和李纲,皆怒目注之。牛皋浓眉环眼,两腮钢髯乍 张 ,右手执剑,似准备随时刺向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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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两页,已为整个故事搭起架构。

除了绘者的刻画功力,连环画也显示出了它不朽的魅力。

张邦昌想陷害岳飞,便把自己年轻漂亮的干女儿荷香献给赵构,侍机给岳飞栽赃。岳飞自收了马前张保马后王横,踌躇满志。他识人无察,被张邦昌领入皇宫。这里的情节,演义的成份多于史实。不过,也和《三国演义》里王允给董卓、吕布父子两设计的连环计的情节一样。所不同的是,荷香陷害的是岳飞,而貂婵离间的是董卓和吕布。荷香遭后世唾骂,貂婵流芳百世。当然,封建社会的女性,大多身不由己。董卓和吕布起内讧,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岳飞自有李纲保护,又有啸聚在太行山的结义兄弟牛皋、王贵、张显、汤怀等相助,侥幸逃过一劫。之所以说是侥幸,是因为,一个臣子,能有巨大的凝聚力,在天下人面前,干了皇帝也干不成的事,无形中挑战了君王的权威。仔细看,画面的第 99 页,赵构在宫殿上放旨解绑牛皋等自缚请罪的一帮英雄,嘴里说: “真乃义士也”。 张开双手请起的动作并不能证明皇帝的肚里也能撑船。仔细看,他的右手微垂左手平摊,不一致。他眉头紧蹙,挤出一丝苦笑 ——笑里藏刀。 最后的《风波亭》就是英雄的宿命。有明一代,还有于谦、袁崇焕、张煌言 ……历史的悲哀,在于走了张邦昌,还有秦桧、罗汝楫、万俟卨。不胜枚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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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描绘牛皋等人在太行山上安营扎寨第 78 页的画面。眼前左右下粗干疏枝浓叶倾墨写意,向中围拢,上方留白。中间像开了一扇窗。窗外远处的山上,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隐约驻扎有千军万马。一群大雁排成一队,自天际横空而来,领头的两只展翅飞向帐篷外高杆上的一面大旗。旗帜猎猎。极简的一个画面,画出了水泊梁山的气势。

画下配字,说岳飞被贼人构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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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直传到太行山。山中有八位好汉聚义,为首的公道大王是牛皋,其次王贵、张显、汤怀等,都是岳飞结义兄弟。

太行英雄倾巢下山,杀向京城,赵构派大将张俊迎敌,俊大败。赵构只好向李纲宗泽求退敌之计,众人推举岳飞,赵构遂听从文官武将的建议,放岳飞出狱,收伏了牛皋等一众英雄。赵构众怒难犯,驱逐张邦昌,封岳飞为副元帅。

第二天,整顿人马,连同朝中拔来的士兵,一共十万,由岳飞等九人率领,浩浩荡荡,齐队开往黄河北岸。

队伍迤逦而来,领头的是岳飞,披战袍,提长枪,跨白马。踏破贺兰山缺。

这个故事,汪继声手绘了 101 页。

《说岳全传》的第十一册《杨再兴》是徐一鸣、屠全枫合绘的。堪称精彩。当初,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拟出版《说岳全传》整套连环画,共十五册。其时,二人搭档合绘的《三国演义》连环画蜚声全国。鉴于第十一册与《三国演义》一样,所绘人物众多,遂请擅长人物绘画的徐、屠二位完成,二人欣然应允。

《杨再兴》的绘画风格与《岳飞挂帅》极似,外行几乎没有区别。其中第 45 页一幅描绘杨再兴聚义山东九龙山,整个画面虚实舒朗,线条自如,舒密得当。山的皴皱远近不同,山上有树,斜在一个方向。近处山上左边站着一个站岗的兵士,挎弯刀,拄长枪,腰杆挺直,面朝山下,不动声色。右边画一庙宇两层飞檐的一角,知庙宇宏大。庙宇边兵营整齐连结,山凹里隐隐站着几个兵士,前方又是兵营。眼前是着墨很重的杂草,山下有台阶向上,山头远近各立两根旗杆,旗向上卷。

这一页,文:

朝廷这样黑暗,一些有志之士纷纷聚众起义,要求抵抗金兵,收复失地。老令公杨继业的后人杨再兴,聚集了几千人马,占据了山东九龙山,声势最为浩大。

说到杨再兴,第 69 页有杨再兴和岳飞大战的画面。杨再兴和岳飞,骑的马差不多,装束也基本一样,两人跃马盘旋,两杆枪交错的那一刻,人借马力,马借人威,人喊马嘶,双方的马鬃被风吹散,历历可数。可谓是势均力敌。有一点不同的是,那时候岳飞已经长有胡子,而杨再兴白面无须。可见杨再兴和岳飞旗鼓相当,真猛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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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人马撤开后,岳飞和杨再兴各自催动战马,双枪并举,大战起来,战了三百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在这一册里,秦桧夫妻早已和徽钦二帝一道,被掳掠到了金国,圈禁于五国城。秦桧本为朝廷重臣,理应效仿汉苏武,忍辱负重,待机报效国家,名垂青史。 可他早 “把宋朝忘得干干净净,只图自己利禄 , ”被金兀术利用 , “从此甘心事敌 。 ”金兀术为放长线钓大鱼,愿意把秦桧夫妻送回国。

这天离潞州不远,兀术在帐中为他们摆酒送别。兀术说: “回到中原,休忘了我。”秦桧道:“若能执掌大权,一定将江山送与狼主。”

画面:在一个牛皮大帐内,兀术虎背熊腰,背对读者而坐于案前,狐裘黑氅,貂帽后耷拉两根狐尾。秦桧夫妻一前一后坐兀术对面,面目模糊 ——似乎用湿巾一擦,就会抹得干干净净。也看不到案上的酒菜。紧挨的几页多画兀术的侧面,两腮鼓起只能看到鼻尖,完全忽略了鼻梁的存在——当然没有刘年诗《悬崖歌》中所描述的脸颊的陡峭之美。反面人物,不为正视。

秦桧到五国城竟然能讨到徽钦二帝亲写的诏书,真天下奇闻!

转折处,杨再兴聚义九龙山,官兵几次征讨无果,朝廷只得再次请岳飞出山。感岳飞之义,杨再兴降服,引出第十二册 ——《小商河》。在这一册里,杨再兴壮烈殉国。

而事实是,宋朝在风雨飘摇中存在了 319 年。昏聩且只知在广袤的疆域中后退,割地求和的赵构皇帝,无疾而终,活了整整 81 岁。他的后代,末帝宋昺,哪有退一步海阔天空那么美好?最后,退无可退。现在还跪在岳坟前的秦桧,还活了 66 岁。 “三十功名尘与土”——不禁一语成谶,岳飞最终活了 39 岁。杨再兴也在 36 岁那年,定格在小商河:

只听得扑哧一声,杨再兴连人带马,陷入河内。

兀术早已看清,叫一声: “放箭!”金兵金将万箭齐发,雨点一般向杨再兴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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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一员猛将,被射得像柴蓬一样。忠心耿耿的杨再兴为国捐躯了 。

《宋史》里有九个字: “ 火化遗体,得箭簇二升 ”——我记得小时候吃着饭,手里的小画书不放。看到这里,顿足捶胸,把筷子折成两截,热泪滴滴入碗。

我们在连环画里成长。每晚,枕着小画书,才能在胡思乱想中进入的梦乡。画里的英雄,我们曾站在炕上叠着的棉被上、土堆上、麦秸垛上当过,至今仍然努力成为真正的英雄。

不过,在历史的长河中,个人的命运相比于国家的命运,只是一朵朵沉伏不定的浪花。 ——浪花汹涌,浪花澎湃,浪花激昂;浪花是河流前进的动力,生生不息。

断断续续看了那么多《说岳全传》里的连环画,始终没有看过第一册。这一回,也像小时候一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食指习惯性地蘸了一下唾沫,仔细捻开 ——

《岳飞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