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昊霖，二十二岁，河南周口人，在郑州读大学，学的是数字媒体艺术，今年大四。我们学校在龙子湖那边，宿舍六个人，上下铺，晚上十一点熄灯，熄灯以后走廊里全是充电台灯的光。大二那年我迷上剪视频，用一个二手笔记本，风扇声音像拖拉机，剪一条三分钟的视频要渲染四十分钟。大三下学期，AI生成视频的工具突然火起来，我是在一个技术群里看到的，有人发了一段十几秒的片子，画面是雨夜的巷子，镜头推过去，一个女人撑着伞回头，光影很真。我看了三遍，第一反应是不敢信，第二反应是这东西能挣钱。我花了两个通宵研究，把能试的工具都试了一遍，注册了七八个账号，买了两张显卡，把宿舍的电费交到宿管阿姨都认识我。第一次做出来的东西很难看，人物的手是六根指头，说话嘴型对不上，镜头一转脸就变形。我删了重做，做了二十几条，才摸到一点门道：镜头要短，三秒一个，人物不要正脸，多用背影和侧影，环境音要压过配音，观众的注意力就那几秒，你糊弄不过去。

真正开始赚钱是去年九月。那时候短剧在平台上正热，一分钟一集，一集一个钩子，什么赘婿逆袭、婆媳大战、总裁认亲，套路老得掉牙，但有人看。我找了两个室友，一个叫赵岩，学动画的，会画分镜；一个叫孙磊，学市场营销，嘴皮子利索，能跟甲方扯。我们三个人凑了八千块钱，租了学校东门外城中村的一个单间，一个月六百，没空调，夏天靠两台落地扇，冬天靠一个电暖器。我们分工很清楚，我负责写脚本和生成，赵岩负责分镜和后期，孙磊负责找单子。最开始是给一家做网文的小公司做代工，一集八十块，一集一分钟，一天能出五集。八十块不多，但胜在稳定，我们一个月做了六十集，挣了四千八，交完房租电费，一人分了七百。那两个月我们吃的是泡面和馒头，我记得有一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我从椅子上起来，眼前一黑，撞在门框上，额头肿了一个包。孙磊拿冰矿泉水给我敷，一边敷一边说，这钱挣得跟卖血一样。转机在十一月。有个做短剧分销的老板找到我们，说他手上有一批本子，问我们能不能做，一集三百，一次要二十集，一周交。我们接了，那一周我们三个人几乎没睡，我一天生成四十多条素材，赵岩剪到凌晨四点，孙磊在旁边对甲方改需求。交片那天，甲方说镜头太土，要重做。我们重做了两版，第三版才过。那一单挣了六千，是我们第一笔像样的钱。十二月，那个老板又来找我们，说他手上有个平台的项目，要的量很大，一个月二十部，每部二十集，问我们敢不敢接。我们三个人在出租屋里算了半宿，接了。那个月我们做了二十二部，四百四十集，营收十一万。我记得拿到第一笔回款那天，我们在楼下的小馆子点了六个菜，要了一箱啤酒，孙磊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今年一月到五月，是我们最疯的半年。团队从三个人扩到九个人，都是同学和同学的同学，有学编导的，有学配音的，还有一个是从隔壁学校挖来的，会做AI配音的调校。我们在高新区租了个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室，月租四千五，买了六台机器，配了三张新显卡，一台二手服务器。流程也跑顺了：本子有专门的人改，把网文的套路拆成钩子，一集三分钟内要三个反转；分镜有模板，人物设定固定，场景用同一套，省得每次重新生成；配音用AI，选好音色，情绪靠标点和停顿调；后期剪辑用统一的工程文件，字幕、转场、BGM都是现成的。这样一套下来，一部二十集的短剧，从本子到成片，四天。我们一个月稳定出二十到二十五部，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二十七部。钱从哪儿来？一部分是平台的分账，我们做的剧挂在小程序上，用户充值看后面几集，平台按比例分，一部剧爆了能分几万，不爆就几百；一部分是定制，甲方给本子给钱，我们只做制作，一部八千到一万五；还有一部分是代运营，帮一些小公司做账号，一个月收服务费。五个月下来，流水加起来一百零几万。这个数字是真的，我跟人说过很多次，但我每次都要补一句，流水不是利润。平台抽成、投流成本、办公室租金、九个人的工资、设备折旧、还有那些做废了的剧，全都算进去，五个月净剩下三十七万，九个人分，我一个人拿了十一万。这十一万里，我还了两万块的助学贷款，给我妈转了五万，剩下的买了台新电脑，交了下一年的房租。我妈收到钱那天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我说没有，就是用电脑做视频。她不信，我给她看了我们做的剧，她看了两分钟，说这演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妈，这就是挣钱的东西。

但是这事没那么光鲜。三月中旬，我们有个账号被封了，原因是内容违规，二十多部剧一夜之间全下架，那个月分账一分没拿到，损失了四万多。四月，平台改了规则，原来按充值分账，改成按有效播放，我们的收入直接掉了三成。五月，一个甲方拖着八万块的尾款不给，孙磊跑了三趟，人家就说在走流程，到现在还欠着。最难受的是人。团队里有个学编导的姑娘，叫周雨，做了两个月，跟我说她不想干了，说她当初学这个是想拍点自己的东西，现在天天做赘婿打脸，做得想吐。我没留她。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楼下，她说李昊霖，你不觉得我们做的东西是垃圾吗。我说觉得。她说那你还做。我说我得先活下去。她笑了一下，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十二点，看着屏幕上生成出来的画面，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推开会议室的门，身后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的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完美得像假的。我忽然觉得特别空。还有学校那边，我大三下学期的课挂了四门，班主任找我谈过两次，问我是不是要休学。我说不休，我熬也要熬到毕业。我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哭了，说她供我上大学不是让我去做这些的。我说妈，我做的这些，一年挣的比你跟我爸十年挣的都多。她说钱多有什么用，你要是毕不了业，这辈子就毁了。我那时候听不进去，现在想想，她说得对。

六月以后，风向变了。做AI短剧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一条街上能撞见三个团队，本子的价格从三千跌到八百，定制的价格从一万五跌到六千，平台的分账越来越难拿，审核越来越严。我们五月的流水还有二十多万，六月掉到十四万，七月不到十万。团队从九个人裁到五个，办公室退了一半，只留一间。孙磊跟我说，这行当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赶上了一个窗口，窗口关了就得换地方。他现在在琢磨做AI广告片，给本地商家做宣传视频，一单三千，稳当。赵岩回学校准备考研了，说想清楚了，还是想正经学点东西。我留在郑州，把摊子收小，一个月做七八部，够养活自己，剩下的时间去补课，把这几年欠的学分补上。前几天我回学校，路过龙子湖，看见几个学生在路边架着三脚架拍东西，太阳很大，他们蹲在树荫下啃西瓜。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夏天我们三个人在城中村那个没空调的房间里，一人一台机器，风扇对着吹，谁也不说话，只有键盘声。那半年我们挣了一百多万，也丢了点别的东西。我现在二十四岁不到，说不上后悔，也说不上不后悔。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钱来得太快的时候，人是看不清自己的，得等风停了，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