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龙‖刑徒李清照|九天|明诚|李清照|王玉龙|金石录后序

刑徒李清照

□王玉龙

绍兴二年秋，临安府狱。

九月的江南尚有余暑，牢房里却阴冷得早。李清照靠着墙坐，脚上系着铁镣，链子另一头固定在墙角石础上，长度刚好够她走到便溺的木桶再折返。她数过，七步。从这头到那头，七步。她在这七步之间走了九天。

隔壁关着一个偷了邻家鸡的妇人，再过去是个打死妻子的男人。那男人夜里打鼾，鼾声粗粝，像钝刀割肉。李清照听着那鼾声，想起张汝舟的呼吸。他睡着时也是这般声响，酒气从喉咙深处翻上来，一呼一吸都带着恶意。她曾在那呼吸旁边躺了近百天，每一夜都把自己缩到床沿最边缘，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像一只被逼入角落的虫豸。

如今她坐在这里，铁链在脚踝上磨出一圈红痕，却觉得比睡在那张床上更安稳。

一

九天前，她站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戴着枷，与张汝舟面对面。他对她咆哮，唾沫溅到她脸上。她没擦。她只是一字一句地陈述：张汝舟，右承务郎、监诸军审计司，其入官资历系虚报举数、欺罔朝廷所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石头。堂上官员面面相觑。一个妇人，状告自己的丈夫。一个五十岁的妇人，戴着枷，站在公堂上，状告那个三个月前娶她的人。

《宋刑统》：妻告夫，虽得实，徒二年。

她知道。她读过的书比堂上那些男人加起来还多。她知道这条律法，就像她知道“和离”需要丈夫同意而张汝舟绝不会同意，就像她知道“义绝”的条款里有一条是“欲害夫者”而她没有证据证明张汝舟想要她的命——尽管她相信他迟早会。他掐她脖子那次，手指抠进皮肉，她眼前发黑，听见自己喉骨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松手是因为怕她死得太快，东西还没到手。她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镜子，脖子上五个指印，青紫得像戴了一串淤血的珠子。

她在公堂上没有说这些。她说的是科举舞弊。那是唯一能让他被流放、让婚姻自动解除的罪名。家暴不会让一个宋朝女人获得自由。挨打不算“义绝”。打老婆是丈夫的权利。她只能用自己的两年牢狱，去换他的流放。

宣判那日，张汝舟被除名，发配柳州。他被拖下去时回头看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

李清照没有回避。她看着他被拖走，想起他第一次来提亲时的模样。那是绍兴二年的春天，她病得厉害，牛蚁不分，后事的灰钉都备好了。弟弟李迒守在床边，张汝舟派来的人拿着官文书，说张大人仰慕易安居士才名，愿结为秦晋之好，照顾她余生。李迒信了。一个官身的人，拿着文书来求亲，怎么会是假的呢？她躺在病榻上，听到“官文书”三个字，也信了。

人在病中，意志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她那时太需要一个可以倚靠的东西了。赵明诚死了三年，她带着十五车金石书画南渡，从建康到越州，从越州到台州，一路追着朝廷的逃亡路线跑。书画在路途上散失，或被窃，或被抢，或被雨水沤烂。她像一个守着破船的船夫，水已经漫过船舷，她还在用双手往外舀。张汝舟出现的时候，她以为来了一条可以靠一靠的岸。

她错了。

“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后来她在给綦崇礼的信里这样写。桑榆晚景，配了一个市侩。宋人胡仔读到这句，说“传者无不笑之”。笑她。一个五十岁的寡妇，以为自己还能被什么人正经对待。笑她把“晚节”二字看得太重，重到再嫁本身就已经把节操碾碎了，她还在计较嫁的是个什么人。

李清照在牢里想起这些笑声。那些笑声来自临安城的茶楼酒肆，来自士大夫的宴席，来自她曾经出入过的那些厅堂。他们笑她，不是因为她告发了丈夫，而是因为她再嫁了。如果她守寡到死，哪怕饿死在逃亡路上，他们会在她的墓碑上刻“赵门李氏”，赞一声贞节。可她偏偏嫁了，又偏偏嫁错了，又偏偏不肯忍下去。一个女人，嫁错了就该认命，挨打就该忍着，忍到死，才算“从一而终”。

她不认。

牢房的天窗只有巴掌大，光从上面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白。她看着那块白从东边移到西边，就知道一天又过去了。第九天傍晚，狱卒来开锁，说有人保她出去。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很久。走出牢门时，临安城正在下雨。綦崇礼派来的人在门外等着，递过一把伞。她接过伞，没有撑开。雨落在她脸上，把九天牢狱积下的秽气一点点冲掉。她站在雨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州，她和赵明诚坐在归来堂上烹茶。她指着满架的书史，说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说中了就举杯大笑，茶倾覆在怀里，反而喝不到一口。

那样的日子，像上辈子的事了。

二

綦崇礼是翰林学士，她的远亲。她出狱后给他写了一封信，就是后来被无数人读过、嘲笑过、质疑过的那封《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信里她详详细细写了自己的遭遇：病中轻信，仓促再嫁，发现对方是“驵侩之下才”，被“日加殴击”，然后“外援难求，自陈何害”，最后“居囹圄者九日”。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握着笔的手还在抖。牢里的九天让她落下了手抖的毛病，端碗时汤会洒出来，写字时笔画会歪。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写完了。她知道这封信会被很多人看到。綦崇礼是朝中要人，他的书信往来不是秘密。她就是要让人看到。

她在信里说：“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后世读这封信的人，有的说她真诚，有的说她矫情。一个能在公堂上把丈夫送进流放地的女人，怎么会真的觉得自己“败德败名”？可他们不懂。李清照写这几句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败了。不是败给张汝舟，是败给这个世道。她保全了性命，保全了剩下的文物，保全了不再挨打的权利，但她知道自己从此在士林中的名声完了。一个告发丈夫的女人，不管丈夫多坏，她本身就已经成了“不祥”之物。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写了一辈子妙曼诗词，到头来发现那些书、那些诗词，在这个世道里护不住一个五十岁的寡妇。

可她还是要写。她把信写得极尽铺陈，用了刘伶的肋、石勒的拳、谈娘善诉、李赤甘心的典故。每一个典故都是一把小刀，她用它把自己被殴打、被欺骗、被关进牢里的经历刻在纸上，刻给所有人看。你们笑吧。你们笑我“桑榆晚节配驵侩”，笑我“传者无不笑之”，笑吧。但我还在。我从牢里出来了，张汝舟在去柳州的路上。你们谁能在五十岁的时候，戴着枷站在公堂上，把自己的丈夫送走？

三

出狱后的李清照住在临安一处租来的房子里。她的东西又少了许多。南渡时十五车，到越州剩七八车，到台州剩五六车，被张汝舟搅了一场，又少了一些。剩下的她都锁在箱子里，轻易不打开。偶尔夜深人静，她会轻轻打开一只箱子，摸一摸里面的拓片。有一方碑帖的边角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这是赵明诚在淄州时收拾的。她用手指描着那些模糊的笔画，描了很久。

她开始整理《金石录》。赵明诚死后，这部书稿一直跟着她颠沛流离。他生前已经写好了序，请刘跂写了后序，但她一直没动笔。现在她觉得自己该写了。

她坐在灯下，从建中靖国元年写起。那年她十八岁，嫁给赵明诚。赵李两家都是寒门，明诚在太学做学生，每月初一十五请假出来，把衣服押在当铺换五百钱，走进大相国寺买碑文和果子。两人对着碑文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

她写着写着，笔停了。那些日子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想起归来堂的地砖是什么颜色，想起烹茶时炭火的气味，想起明诚猜输了茶时不服气的表情。然后她接着写：后来明诚罢官，屏居青州十年；后来他起复，守莱州、淄州；后来靖康之变，金人南下；后来明诚奔母丧南下，她一个人押着十五车书册渡淮渡江；后来明诚病死在建康，她握着他的手，他一句话也没留下。

她写到“葬毕，余无所之”的时候，笔悬在半空，停滞了很久。无所之。没有地方可去。就像是她的人一样。赵明诚的葬礼办完，她站在建康的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个四十六岁的寡妇，带着一堆书画金石，在一个正在崩溃的朝廷后面追赶。之后，她追了三年，追到越州、台州、温州，追到张汝舟出现在她病榻前。

她把《金石录后序》写完了。最后一段，她没有写张汝舟。一个字都没有提。她写的是：“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三十四年间，她和赵明诚的三十四年。从十八岁到五十二岁。她写完了，把笔搁下，窗外天已经亮了。

四

后世的人不愿意相信李清照改嫁过。明清两代有不少学者写文章为她“辩诬”，说那封《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是伪作，说张汝舟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说李清照这样的才女不可能做出再嫁这种事。他们爱李清照，爱的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李清照，爱的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爱的是那个在藕花深处沉醉不知归路的少女，那个和丈夫赌书泼茶的少妇。他们不爱一个五十岁改嫁、被丈夫殴打、戴着枷上公堂、坐了九天牢的妇人。那个妇人太不体面了。

可那个妇人才是完整的李清照。

她年轻时写过“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那是少女的矜持，是被人爱着的人才会有的矜持。后来她写“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那是思念，是有一个明确的人可以思念时的愁绪。再后来她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那是赵明诚死后，是南渡之后，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失去、而她还活着的时候。

再后来，她写了那封信。

信里有一句话，后世的人很少引用。她说：“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意思是，我身上已经沾了臭味，让人嫌恶，我只求脱身。她把再嫁张汝舟这件事，比作沾了一身臭。她不掩饰。她不像后世那些“辩诬”的人那样替她遮掩，她自己把最难堪的部分摊开来，摊在纸上，摊给綦崇礼看，摊给所有会读到这封信的人看——我嫁了一个市侩，他打我，我告了他，我坐了牢，我出来了。就这样。

一个能把“怀臭”二字写进文章里的人，已经不在乎什么体面了。或者说，她对体面有了不同的理解。体面，不是维持一个“才女”的完美形象，而是在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笑话的时候，把笑话本身写成文章。你们笑吧，我写下来给你们笑。写完了，我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