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出头,小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打晃,手扶在栏杆上,一层一层往上挪。钥匙插进锁孔那一下,他停了停,怕吵醒屋里人。
门开得很轻。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了鞋,把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客厅里有一股隔夜饭菜混着烟的味道,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他本来想直接洗把脸就睡,走到卧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个后脑勺。头发短,发旋的位置他认得。不是妻子。
他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床头柜上多了个充电器,线拖到枕头边。地上扔着一双运动鞋,一只正一只反。他的枕头被那人压在脑袋底下,妻子的枕头空着,人不在床上。
厨房方向有轻微响动。他退了一步,转头看过去。妻子披着件薄外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半杯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回来了?”
他没应,朝卧室抬了抬下巴。
妻子把水杯放在餐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弟来了,没地方去,先睡咱们屋。”
“那我睡哪?”
“你先在车里凑合一下。”妻子说,“他刚睡着没多会儿,别把人叫起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工装裤膝盖那里还沾着油渍。下夜班的人身上带着一股车间里的铁锈味和汗味,头发被安全帽压得贴在额头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妻子又补了一句:“明天等他出去,你再回来睡。”
“我明天白班。”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现在把人撵起来。”
他看了妻子一眼。妻子没看他,低头把水杯又端起来,小口喝了一下。那水大概已经凉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鞋刚脱了,又得穿上。鞋带在手里绕了两圈,他蹲下去系,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腰里那根筋抽着疼了一下。
“你拿个毯子。”妻子在后面说。
他没回头,从鞋柜上抓起车钥匙,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他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头的风迎面扑过来。凌晨四点的风不硬,但凉,贴着脖子往里钻。
车停在楼西边。他按了一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拉开车门,后座堆着两个靠垫和一件旧外套。他把靠垫叠在一边,人斜着躺下去,腿伸不直,膝盖只能蜷起来。车窗留了一条缝,外面的风断断续续吹进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醒得很。后脑勺枕在靠垫上,脖子悬着,怎么放都不对。身上盖着那件旧外套,袖子垂到座位下面。脚底发凉,鞋脱了,袜子潮乎乎的。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靠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很久没洗的座套味。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租的房子里,床也小,他下夜班回来,妻子迷迷糊糊往旁边让,他躺下去,她就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现在那个位置睡的是小舅子。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没觉得生气,就是有点空。像是一天忙下来,回到家里,发现连个躺平的地方都不是自己的。
天慢慢亮起来。车窗外面有老人出来遛狗,狗在花坛边转圈。他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腰酸得厉害,脖子也僵了。他坐起来,把外套扔到副驾驶,脚踩进鞋里,鞋带没系,就这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妻子没有下来。
他发动车子,去单位。路上经过早点摊,他停下来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坐在车里吃完。油条已经有点软了,豆浆烫嘴。他吃得很慢,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单位的时候,工友老周刚换完衣服出来,看见他,问了一句:“夜班没睡?”
“睡了。”他说。
老周没再问,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没点,别在耳朵后面。
他往更衣室走,脚步比平时慢。裤兜里的车钥匙一下一下硌着大腿。他想起妻子说的“先凑合一下”,又想起卧室里那个后脑勺。他把更衣柜打开,工装挂进去,人坐在长条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上有几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凳子下面。他盯着那几道裂纹看了很久。
“你脸色不好。”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
“没事。”他说。
“家里有事?”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没睡好。”
老周没多问,走开了。
他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坐到了点名时间。手机响过一次,是妻子发来的,问他晚上回不回去。他没回。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它塞回裤兜里。
他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回去。但他还没想好,是去宿舍,还是继续睡在车里。
点名散了以后,他被班长叫去搬了两箱配件。箱子沉,绳子勒手,他一趟一趟从库房往车间门口推,出了一身汗,身上那股在车里捂出来的酸臭味才散了些。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里坐下。老周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坐到对面,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还说没事。”老周盯着他,“你那眼睛,跟让烟熏了一宿似的。”
他低头扒饭,没吭声。
“到底咋了?”老周又问,“跟嫂子吵架了?”
他嚼着饭,咽下去,才慢慢开口:“昨儿夜班下来,回家,床上睡着我小舅子。”
老周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媳妇让我上车里凑合。”他说,“说他刚睡着,别叫起来。”
老周把筷子放下了:“让你睡车?大冷天的,你刚下夜班?”
“嗯。”
“你那床,你睡了多少年了,他来了,你倒让出来了?”老周声音压低了些,“你媳妇咋想的?”
他放下筷子,两只手在桌沿上搓了搓。
“我也不是非要争那张床。”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下夜班,累得跟散了架似的,回家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她张嘴就是让我凑合,好像我凑合一宿是应该的。”
老周没插话,听着。
“平时家里啥事不是我?”他接着说,声音不高,“她上下班,我接我送,一个月油钱六百多,我没吭过声。她弟今天要去这儿,明天要去那儿,一个电话,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得去。我图啥?我就图下了夜班,能在自己床上伸直腿睡一觉。”
“结果呢?”他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结果床让给别人了,我睡车里。”
老周叹了口气:“这事搁谁身上都窝火。”
“最难受的不是睡车里。”他说,“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看都不看我。好像我不是她男人,是个临时找地方塞的东西。”
食堂里人声嘈杂,打饭窗口排着队。他坐在那儿,背微微弓着,把憋了一上午的话一点点倒出来,倒完了,心里也没轻快多少,反倒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老周,”他抬起头,“你那宿舍,还有空床没有?”
老周一愣:“你要住宿舍?”
“我先申请一间。”他说,“我不回去了。”
老周看着他,看了两秒,点头:“有。三楼东头那间,原来老张住的,他调走了,床还空着。你要真打算住,我下午陪你找后勤问问。”
下午两点多,他去了后勤办公室。管宿舍的大姐翻了翻登记本,说那间确实空着,就是旧了点,四张床,目前就住了一个人,问他介意不介意。
他说不介意。
大姐让他填了张表,又叮嘱:“水电平摊,被褥自己带,别在屋里抽烟,别用大功率电器。”
他一条一条应着,把表交了。拿着钥匙出来的时候,钥匙是铜的,齿都磨平了,拴在一个掉了漆的铁环上。他攥在手心,凉冰冰的。
他先去看了屋子。三楼,走廊尽头,门一推开,有股潮味和洗衣粉味。靠窗那张床铺着旧褥子,是老周的。靠门那张空床,木板床,床头的漆起皮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得挂在铁丝上的毛巾轻轻晃。
他在空床上坐了坐。床板硬,硌人,可他坐上去的那一刻,心里反倒踏实了——这地方再破,是他自己的,没人能一句话就让他挪窝。
下班以后,他开车回了趟家。他没打算长待,就是去拿东西。
开门进去,屋里没人。妻子还没下班,小舅子也不在。卧室的门敞着,床铺乱糟糟的,被子团成一团,他那个枕头还扔在原来的位置,枕套皱着,上面压出了头油的印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从柜子顶上拖下自己那个旧行李袋,往里装东西。一套换洗的工装,两件秋衣,一条厚裤子。洗漱杯里插着牙刷和毛巾。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充电器、剃须刀,还有那床在柜子里放了很久的薄棉被。
收拾到一半,他的手在那床结婚时的厚被子上停了一下。最后他没拿,把柜门关上了。
他没动妻子的任何东西,也没碰小舅子摆在床头柜上的充电器。装完,他把行李袋拉链拉上,拉链头有点涩,他用力拽了两下才合上。
临走,他在餐桌上放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我住单位宿舍,最近不回来了。写完看了看,又把“最近”两个字划掉了。
车开到楼下,他把行李袋搬上车,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老周帮他把床板擦了一遍,又从自己柜子里翻出半卷报纸,垫在褥子底下防潮。他把薄棉被铺上,枕头摆好,一个简单的铺位就成了。
“晚上食堂有红烧肉。”老周说,“我请你。”
“不用。”他说,“我自己打。”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腰还是酸,可腿能伸直了。他一觉睡到天亮,中间没醒。
也是从这天起,他没再去接送。
第二天一早,妻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正准备上工,看了一眼,接了。
“你人呢?”妻子的声音有点急,“我在楼下等你半天了,你不来我怎么上班?”
“我住宿舍了。”他说,“你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啊?以前不都是你接我吗?我这眼看要迟到了。”
“我以前也下夜班。”他说,“你忘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柜子里,换上工装去了车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妻子是怎么过的。
她在楼下又等了十来分钟,眼看着点来不及了,才慌慌张张去小区门口打车。早高峰,车不好打,她站在风里挥了半天手,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到单位还是晚了二十多分钟,让主管当着几个人的面说了几句。
这些是她后来自己说的。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委屈,好像迟到这件事,是他造成的。
可她大概没算过,过去这些年,他为了接她送她,调了多少回班,赶了多少里路,半夜把车预热好等在楼下,自己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这些事,在他做的时候,都是看不见的。等他不做了,才一桩一桩浮出来。
小舅子那边,反应来得更直接。
第三天傍晚,他接到小舅子的电话。号码他认得,接起来,那边语气不太好。
“姐夫,你车呢?我跟朋友约了吃饭,在镇那头,你过来接我一下。”
“我在单位。”他说,“过不去。”
“你下班绕一下不就完了?”小舅子说,“以前不都是你送吗?”
“以后你自己想办法。”他说,“公交、打车,都行。”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不是,姐夫,你啥意思啊?我就用你一趟车。”
“不是一趟。”他说,“你住这儿这些日子,哪天不是车接车送?我那车烧水的?一个月油钱六百多,谁出过一分?”
小舅子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说:“那……那我姐知道吗?”
“你问你姐。”他说,“我下夜班那天,睡的车里。这事儿你知道吗?”
电话里没声了。他不知道小舅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也没再追,说了句“我忙着呢”,就挂了。
后来妻子又来过几个电话,语气一天比一天复杂。
头一个还在埋怨,说他不懂事,为这点事儿置气,让她在单位丢了人。再往后,埋怨里掺了慌,说家里热水器坏了没人修,说米吃完了她扛不动,说她弟天天问姐夫的车啥时候能再用。
他听着,大多只是“嗯”一声,不多解释。
有一回,妻子在电话里说:“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个家你还回不回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的树影里,半天,说了句:“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想让你知道,那张床,本来是我的。那些天天接你送你的活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没等她回答,说了句“我要上夜班了”,就挂了。
宿舍的日子简单,甚至有点清苦。食堂的饭一顿几块钱,他算了算,一个月吃饭大概四百块,比在家里时开销还少些。下班回来,他和老周偶尔下两盘棋,或者各自靠在床上看手机。屋里安静,没人支使他,也没人占他的地方。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躲在这间小宿舍里,躲开了那张被人占了的床,躲开了那些理所当然的接送。可家里那摊事儿,还在那儿,妻子,小舅子,那个他过了这么多年的家,不会因为他住进宿舍就凭空消失。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他们一点时间,看清楚一件事——
他这个人和他做的那些事,到底值不值得被当回事。
这天夜里,他又上夜班。车间里机器轰鸣,他戴着安全帽,手上的活儿一下一下,干得很稳。休息的时候,他靠在墙边喝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妻子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只有一句:
“你睡车里那天,是我不对。我们谈谈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机器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他没有立刻回。
妻子来宿舍那天,是傍晚。
他刚下白班,正在水房洗手。老周从外头进来,往他跟前站了站,低声说:“你媳妇来了,在楼下等着。”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水哗哗地冲着手背上的油污。他“嗯”了一声,把水龙头拧上,拿毛巾擦干了手。
下楼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风吹过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气。妻子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旁边,穿着一件薄外套,两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有些局促。
她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下班过来的。”妻子说,“给你带了点吃的,食堂的饭你吃得惯吗?”
“还行。”他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旁边有工友经过,朝他们看了一眼,又走过去了。
“上去说吧。”他说。
妻子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宿舍不大,两张床,两把椅子,一张旧桌子。他的铺位靠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喝水的杯子和一盒没吃完的饼干。老周没跟上来,屋里就他们两个人。
妻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苹果,还有一盒卤菜。她站在那儿,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那张窄窄的硬板床上。
“你就住这儿?”她问。
“嗯。”他说,“挺好,清净。”
妻子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在床边,两人隔着不到两步远,却像隔着一层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妻子先开了口。
“我那天发消息,你没回。”她说。
“我上夜班。”他说,“没顾上。”
“我知道。”妻子低着头,手指绞着外套的拉链,“我就是想跟你当面说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妻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你睡车里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去车里。”
他看着她,没点头,也没说“没事”。
“你下夜班回来,那么累,我光想着我弟没地方去,没顾上你。”妻子的声音低下去,“这事是我做得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睡车里吗?”
妻子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床。”他说,“是因为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你直接告诉我,让我去车里凑合。那个家,我连张床都不能睡了,还得自己开车出去找地方。”
妻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一个月油钱六百多。”他说,“天天接你送你,你弟来了,也是我跑前跑后。这些我都没说过什么。可那天晚上,我站在自己家门口,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你让我睡车里,说得跟让我去楼下买包烟一样。”
屋里很静,楼下有工友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妻子的眼眶有点红,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紧:“我知道你累,也知道你为这个家做了很多。以前你天天接我,我没觉得什么,这几天你不接了,我才知道……”
她没往下说,低头擦了擦眼睛。
“我上班迟到,被主管说,那都是我该受的。”她说,“可我也明白了,这些年你接送我,不是顺路,也不是应该的。是你一直在为我绕路,为这个家扛着。”
他听着,心里那口气没有全消,但也没再往上顶。
“我弟那边,我跟他谈了。”妻子说,“他不能老这么住着。那是咱俩的屋,不能他来了,你就得出去。”
“他什么时候走?”他问。
妻子顿了一下:“我让他自己找地方。他这两天在看,还没定下来。”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你呢?”妻子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搬走,再说吧。”
妻子的眼神黯了一下,但没再像以前那样急着争辩。
“我不是跟你赌气。”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家我回去,不是回去当司机,也不是回去睡沙发、睡车里。我得能睡个踏实觉。”
妻子点点头:“我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没再催他。两个人又说了些家里的事,热水器修好了,米也买了,她这几天自己坐公交上班,慢慢也习惯了。
说到最后,妻子站起来,把苹果和卤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好好吃饭。”她说,“别老对付。”
他“嗯”了一声,送她下楼。
走到楼门口,天已经黑了。妻子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等你。”她说,“等你消了气,咱好好过。”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妻子走了,身影拐过楼角,看不见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食堂晚饭的气味。
回到宿舍,老周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谈咋样?”老周问。
“没吵。”他说。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坐到床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两圈。苹果皮有点凉,他没吃,又放回了袋子里。
有些话,今天说开了。可有些事,还得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