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6岁。
我和陈明辉处了快两年对象,他从来没提过让我见他家里人。每次我旁敲侧击问起来,他就含含糊糊地说“急什么”“再等等”,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皮都不抬一下。我那时候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一个月到手四千二,租的房子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夏天水压不够,洗澡得错开高峰。陈明辉在银行做信贷,他妈给他全款买了套两居室,在城南,装修好了晾着味儿,他一个人住。按说条件比我好不少,但他对我还算上心,每周来接我两三次,吃饭看电影从不让我掏钱,逢年过节微信转账发个520,我是真觉得这人行,能处。
那天是周四,我记得清楚,因为周四晚上我固定要赶一个商场的促销方案,甲方周五一早就要。下午四点多陈明辉给我打电话,说“我妈想见见你,明天晚上,你来家里吃个饭”。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那种口气。我手里正改着第三版海报文案,脑子嗡了一下,问他“怎么突然想见了”。他说“我妈提了好几次了,我寻思也该见见了”。我说行,那我准备准备。挂了电话我就开始琢磨穿什么、带什么、说什么,方案改到凌晨一点,脑子里全是明天怎么表现。
周五我提前两小时下了班,回出租屋翻衣柜。最后挑了件浅蓝衬衫配黑裤子,不张扬也不寒碜,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去超市买了一箱特仑苏和一兜子水果,花了我小两百,心疼但觉得该花的。陈明辉开车来接我,路上我问“你妈什么脾气,有什么要注意的”,他想了想说“我妈就那样,你顺着她说话就行”。我说“什么叫顺着她说话”,他笑了一下说“她说什么你就应着,别顶嘴”。我当时没多想,觉得长辈嘛,客气点应该的。
到他妈家是六点半,小区在城南偏东,比陈明辉那套房子还老一些,但地段好,楼下就是菜市场和小学。进门他妈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袖子撸到手肘,手上的水珠往围裙上蹭了两下就伸过来接东西,嘴里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小辉也不拦着”。她嗓门亮,说话带点城南口音,五十出头,头发烫了小卷,染得黑亮,穿一件碎花短袖,腰身粗但利索。我把东西递过去说“阿姨好,一点心意”,她接过去往厨房放,回头冲陈明辉喊“给你对象倒水啊,愣着干什么”。
饭桌是四人位的折叠桌,铺了块塑料格子台布。菜摆了六个,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木耳、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排骨烧得黑亮,汁收得浓,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响。她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尝尝这个排骨,小辉从小就爱吃,我烧了二十多年了”,又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将来生孩子才有力气”。我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眼陈明辉,他正低头啃排骨,好像没听见。我笑着说“阿姨您手艺真好”,她乐了,说“那可不,小辉嘴刁,外面馆子他都吃不惯,就认我这一口”。
饭吃到一半,她开始问正事。“你家里几个孩子?”我说“就我一个”。她点头,“独生女好,独生女父母有退休金吧?”我说“我爸在厂里退休了,我妈没工作,早些年打零工,现在在家”。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我碗里,说“没工作啊……那以后养老压力都在你身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来着?小辉说做广告的?”我说“嗯,广告公司写文案”。她“哦”了一声,拖着长音,说“写文案,那一个月多少钱?”我说“四千多”。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陈明辉一眼,陈明辉还是没抬头。她说“四千多在城里够干什么的,房租一交还剩多少?”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还行,我花得省”。她往椅背上一靠,说“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小辉挣得不算少,但过日子不能光看男的挣,女的手也得紧,会打算。我看你是个老实孩子,不像是那种乱花钱的。”
我当时把这句当夸奖听了,还点头说“阿姨说得对”。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老实孩子”就是她整个考察的结论——我穿得素净、不抢话、不挑菜、不反驳,一顿饭下来始终笑呵呵的,碗里的菜给什么吃什么。她要的就是这样的。
陈明辉他爸全程话不多,坐我对面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吃菜吃菜”,穿件灰蓝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啤酒放在脚边地上,喝一口摸一下瓶身。吃完一碗饭他妈瞪他一眼,他就把碗递过去添饭,全程不说话。我那时候想,这家挺典型的,女的做主,男的不吭声,过日子应该不累。我真是蠢。
饭快吃完的时候他妈突然站起来去屋里拿了个笔记本出来,真就是个硬壳笔记本,蓝色封面,边角磨白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她戴上老花镜,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说“我列了几条,你想听听不”。我嘴角还挂着笑,说“阿姨您说”。她就念:“第一,结婚以后工资卡得交给我管,小辉那张卡一直在我这,你的也得放我这,我帮你们攒着。第二,房子是小辉名下的,结婚前做个公证,这个你不要多想,我们家就这么个规矩。第三,你那个工作挣得太少,结婚以后要么换个来钱多的,要么就别干了,在家做饭收拾屋子,小辉上班累,回来得吃口热乎的。第四,生孩子的事得抓紧,你二十六了,再拖就是高龄产妇,我看最好结婚当年就怀上,最好是个孙子,我还能帮你们带几年。”
她念完抬起头,从老花镜上边看我,说“你先别急着答应,回去想想,想好了再回话”。语气就跟通知我明天要交水电费一样平常。陈明辉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说的是“妈,你让人家先吃饭”。他妈把本子合上往桌角一放,说“我这不是在饭桌上说的嘛,又没背着她”。然后转头冲我笑,那笑是真和善,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说“阿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是提前把话说明白,省得以后闹意见。你看我家小辉条件摆在这,找什么样的找不着?我为什么愿意让他领你回来?因为我瞅着你面相好,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姑娘,过日子踏实”。
我当时脑子里乱得跟绞肉机似的,嘴上说的是“阿姨我回去想想”。她点点头,站起来收碗,说“行,想好了让小辉给我带话”。陈明辉送我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拉我手,手心里全是汗,说“我妈就是嘴厉害,心不坏,她那些话你别全听,回头我慢慢跟她说”。我说“你妈让我交工资卡,这你也觉得是嘴厉害?”他把手松开挠了挠后脑勺,说“她管了我这么多年,习惯了,你让让她,结了婚就好了”。我说“结了婚就好了?”他可能觉出我不对劲,又说“哎呀你别钻牛角尖,我妈那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说这些,她对外人客气着呢”。我说“那她对外人还知道客气,对我就用不着客气了?”他不说话了,走到车跟前按了遥控,车灯闪了两下,他说“先上车吧,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快十点了,我鞋一脱坐床沿上,越想越不对劲。我给我闺蜜周舟打电话,她听完第一句就是“这老太婆在招保姆吧,还带公证房子?”我说“她说我面相好,不是张牙舞爪的姑娘”。周舟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说“翻译翻译,就是好拿捏呗,你看你这一晚上,给啥吃啥,说啥应啥,人家不选你选谁?”我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长辈嘛”。周舟说“长辈个屁,你家请人吃饭第一次就掏本子念条约啊?她念的时候陈明辉干什么了?”我说“他低头啃排骨”。周舟说“这不就完了,他早就知道他妈要说这些,他默认了他才带你回去的”。
我挂了电话躺床上翻来覆去,把这两年的事捋了一遍。陈明辉确实从来没跟他妈提过我的工作细节?不对,他提过,他说过我在广告公司,他妈能不知道我挣多少?他妈今晚问的那几句,每一句都在验证她本子上列的东西。她不是第一次想这些,她想了很久了,本子上那些字写得很工整,一条一条间还空了一行,分明是提前写好的。她请我吃饭,就是面试。我表现“好”,所以她把条件亮了,让我回去想。我要是不回去呢?她大概也不缺下一个来“想想”的。
第二天中午陈明辉给我发微信:“我妈对你印象挺好,说你懂事,不像现在有些女孩咋咋呼呼的。”我盯着“懂事”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句“你妈提的那些条件你什么想法”发过去。他隔了二十多分钟回:“有些可以商量,工资卡那个我跟我妈说说,但房子公证这个没法改,我妈出的钱。”我说“那我工作呢?”他说“你那工作确实挣得不多,结婚以后再说呗”。我说“生孩子得是孙子这条呢?”他这回回得快:“我妈就那个年代的人,嘴上说说,生啥她不疼啊。”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问他“陈明辉你跟我说实话,你妈那些条件你事先知不知道”。他顿了两三秒,说“知道个大概”。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他说“我怕你多想”。我说“你怕我多想所以你不说,等你妈当面念给我听我就不多想了?”他声音有点急:“你看你看,你又来了,我妈说得不对吗?过日子不就是这些事吗?你咋这么较真呢。”
我那时候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菜市场收摊的三轮车叮叮当当从巷子里往外骑。我抓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说“陈明辉,你妈找的是儿媳妇还是找的员工?按本子念条件那种?”他说“你这话说得难听了,我妈就是直性子”。我说“你妈直性子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妈直性子你两年不提让我见家长,敢情你妈直性子你得先把我训成个软柿子再领回去?”他说“我没训你,你自己想太多”。我说“我想太多?你妈让我交工资卡、公证房子、辞职生儿子,你说我想太多?”他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再跟我妈商量商量,你先别生气”。我说“商量什么,商量出来还是那四条,顶多措辞好听点”。他说“那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回去想想”。就把电话挂了。
周舟后来问我,当时最难受的是哪点。我说不是那四条,那四条虽然离谱但好歹摆在明面上。最难受的是陈明辉的态度——他全程知情,全程配合,全程没站在我这边说一句话。饭桌上他妈念一条、我看他一眼,他低头啃排骨;他妈说生孩子最好是个孙子,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他妈让我回去想想,他送下楼跟我说“你让让她”。他花了两年时间把我领到这个饭桌上,就等着他妈翻本子,然后指望我说“好的阿姨,我回去想想”。他是真觉得他妈那些条件叫“直性子”,觉得我反抗叫“较真”。
隔了三天,他妈居然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正上班改稿子,手机震了,一看是陌生号,接起来是她。她先问我“小刘啊,吃饭那天阿姨说话没过脑子,你别怪阿姨啊”,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说“小辉这两天跟我闹别扭呢,说你不高兴了,我就纳闷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阿姨哪条不是为你们好?你看第一条,管钱这事,我替你们管着,将来买房换车、孩子上学,不都得从我这出?第二条公证,房子是我跟他爸买的,写他名天经地义,你来了就住,又没让你睡大街。第三条不让你上班,那是心疼你,女孩子天天挤公交写稿子多累啊。第四条生孩子,哪家婆婆不催?我催在明处,比那些嘴上不说背地使绊子的强吧?”她一口气说完,中间连个磕巴都不打,跟背稿子似的。我说“阿姨您说得都对,但我也有我的想法”。她打断我:“哎哟我就说你这孩子心重,有什么想法你当面说,阿姨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说“我想继续上班,工资卡我自己拿着,房子公证行,但生孩子的事我和陈明辉自己商量,至于孙子孙女,这个我可保证不了”。她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就凉了:“你这孩子,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这样想就是没把自己当陈家人。”我说“阿姨我还没嫁呢”。她说“那你要这么想,阿姨也不勉强,你再考虑考虑吧”。电话就挂了,干脆利落。
晚上陈明辉来找我,脸色不好看,往我屋里一坐就开始叹气,说“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血压都高了”。我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你知不知道”。他说“知道,她跟我说的”。我说“那你觉得她说的对吗”。他搓了把脸,说“我妈有些话说得确实直,但你也不能全撅回去啊,她那个岁数你哄哄她嘛”。我说“哄?你妈让我交工资卡、辞职生孩子,我哄着她说好好好?陈明辉你当我是傻子?”他说“我没说你傻,我是说方式方法,你软一点不行吗”。我说“我已经够软了,那天吃饭我表现得还不够软?你妈就是看我软才把本子都掏出来了”。他“啧”了一声说“你怎么句句带刺呢”,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我那个出租屋小,他两圈就转完了,最后站我面前说“要不这样,你先答应她,结了婚慢慢再改”。我看着他,他脸上是真心实意那种着急,好像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说“你这话是替你妈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他说“有区别吗,咱俩过好了我妈自然就不管了”。我说“咱俩过好跟你妈交不交工资卡是两码事”。他说“你看你,又绕回去了。”
就那天晚上我跟他把话挑明了,我说“陈明辉,你妈找儿媳妇,要的是听话、能干、好拿捏的,你把我带回去是因为我看起来符合这几条,你从头到尾没替我说过半句话。你妈是对的,你是你妈的儿子,我就是个来应聘的。”他脸涨红了,说“你怎么把话说这么难听,我妈哪得罪你了”。我说“你妈没得罪我,你妈明码标价,不骗人,你骗人。”他站起来声音也高了,说“我骗你什么了”。我说“你骗了我两年,假装你是个能过日子的对象,其实你就是你妈的一个执行终端。”他甩了句“不可理喻”,拉开门就走,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咚往下窜,隔壁邻居开门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分手分得也不算痛快。拖了小半个月,他中间来过两次,一次拎了袋橘子,一次拎了箱酸奶,坐下就说“我妈说了,工资卡那条可以再商量”。我说“别的呢”。他说“别的再说嘛”。我说“那不用说了”。第二次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会后悔的,你这样的不好找。”我看着他,他眼睛不看我,看楼道灯,我说“你走吧”。他真走了,酸奶没拿,我提回去扔了。
后来周舟问我,当时心动没,就一点点。我说其实有过,尤其那箱橘子那回,他拎着橘子站门口,毛衣领子歪着,我差点心软。但一想他嘴里那句“工资卡可以再商量”,别的三条提都不提,他就觉得我闹这一场只闹个工资卡。他根本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一个“贤妻”,能跟他妈那头折中一下就算大功告成了。我要是嫁过去,今天争工资卡,明天争能不能上班,后天争生男生女,他妈那个本子写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等着我,陈明辉就在旁边站着说“你哄哄她嘛”。我图什么呢。
过了大半年,周舟跟我说她同事的同学认识陈明辉他妈那个小区的,说陈明辉结婚了,找了个小学老师,见第二面他妈就把本子掏出来了,那姑娘当场说“阿姨您写得真细,我回去跟我妈商量商量”,后来真嫁了。结婚那天他妈在小区里跟人显摆,说“我儿媳妇可懂事,工资全交,今年准备要孩子,最好是个孙子”。周舟说的时候咬着吸管,说“你看,人家就找着贤妻了”。我说“那就祝她孙子孙女都有”。
我后来还住城北那个六楼,还在那家广告公司写文案,涨了五百块钱工资。再后来跳了槽,搬了回,换了个有电梯的房子。有回在超市碰见陈明辉他妈,推着购物车在挑打折鸡蛋,她也看见我了,眼神对了一下,她扭过头当没看见,手在鸡蛋盒里翻来翻去。我也没打招呼,推着车走了。出超市门的时候太阳挺大,我眯着眼想,那天我要真在那本子上签了字,现在翻鸡蛋的可能就是我了。想想后脊梁都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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