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书坛印刷体书法无疑是最受大众喜爱的，然而在专业人士看来印刷体书法无疑是极为低级的，很多书法家不是写不出印刷体，而是不屑于向这个方向努力，造成这种分歧的主要原因在于审美差异。
审美往往需要参照，对于书法来说，参照无外乎三类，一是常见的印刷字、美术字，二是传统书法，三是美术学。书法审美都基于这三类或者相互的结合，
这三类参照也不是并列的，而是递进的，印刷字美术字审美最低级，传统书法就已经具备一定的专业标准，美术学就要更高一点，如果传统书法结合美术学基本能够解读所有的书法作品。
印刷字与美术字的第一要务是识读 —— 笔画必须清晰，结构必须稳定，字形必须统一，任何可能引起歧义的变化都要被排除，任何超出规范的个性都要被抹平。
这套标准在信息传递上是优点，在艺术判断上却正好是缺陷。因为它要求的是 “可重复” 而非 “不可替代”，是 “人人写得一样” 而非 “只有这个人写得出来”。
一件东西如果谁都能做到、机器也能批量复制，它就不具备艺术的资格。印刷体与美术字的全部价值在于准确与通用，它们没有艺术个性，也无需有。
艺术是一种思想的表达，并非外形的展现。外形可以被模仿、被批量生产、被所有人认同；思想不能。凡是能被全体一致称赞而不产生任何分歧的东西，多半只停留在外形层面。
思想的表达要求独特。独特意味着偏离通例，意味着冒犯习惯，意味着不服从大多数人已经内化的那套秩序；因此它注定不会被所有人立即接受，甚至会被大多数人误读。
而 “独立” 是独特的另一面。真正的作品不依附于既有范本，不迁就观看者的期待，它自己订立标准，也自己承担后果；它要说出非说不可的话，并非为了讨人喜欢而存在。
这种独特一定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不同艺术素养的人能够从作品中品味出不同的思想，这才是高级艺术应该具备的内涵。
一件作品若只有一种解释、一种反应、一种赞美，它的内涵就已经被挖空了。能够在不同层次上持续释放意义的作品，才具备被反复讨论的资格，也才配得上 “高级” 二字。
印刷体恰恰只能提供一种反应：真工整，真好看。这类赞美只能停留在这个层面，没有第二句可说，因为作品内部没有留下可供不同层次进入的空间。
相比之下，颜真卿的《祭侄稿》涂改满纸、墨色狼藉，第一眼并不 “好看”；可有人读出血泪，有人读出笔势的奔涌，有人读出篆籀气的沉厚，有人读出一个时代的崩塌。
差异在于观看者所处的层级，而不在作品的完成度。层级越高，能进入作品的路径越多；层级越低，越只能停留在 “像不像、齐不齐、漂亮不漂亮” 这几句话上。
还有一层历史证据可以佐证这种层级差。明清两代的馆阁体、台阁体，写得极工整极漂亮，朝廷也乐于把这种字当作公文的标准；然而在书法史的艺术序列里，它们始终只能垫底。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非要把大众趣味贬得一无是处。审美层级的存在是事实，但层级不代表人格的高下；一个人的审美可以通过训练迁移，而训练的前提是先承认参照系的存在。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把最底层的舒适感当作唯一标准，并用它去审判一切超出经验的作品。当 “我看不懂” 变成 “它不好”，当 “不整齐” 被等同于 “不会写”，讨论就已经提前结束了。
书法史上每一次风格变革，几乎都经历过同样的围攻。从魏碑的方硬到徐渭的狂纵，从金农的漆书到于右任的标准草书，当时被斥为怪诞的东西，后来成了后人的参照。
所以对印刷体现象，最公允的表述或许是：他们的字在 “规范书写” 这一层级上是成功的，甚至是这一层级的天花板；但这个层级的天花板，离艺术的门槛还有一段无法用勤奋填补的距离。
大众说好的一定是低级的吗？更准确的说法是：当 “好” 只由识字的标准、只由最低层级的参照来定义时，它必然是低级的；因为那套标准本身，就不曾为思想留出位置。
而真正的审美判断，从来不问多少人叫好，只问这幅作品是否说出了别人说不出的话，是否在千年笔墨的序列里占住了一个不能被替换的位置。
参照越往上，眼界越宽，能读的作品越多，能轻易否定的作品越少。这大概就是专业素养与大众趣味的真正分野：谁掌握了更多把尺子，才决定谁看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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