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饭摆在城西老灶台饭店的包间里。我叫陈刚,三十六岁,和媳妇周琴守着一间早点铺,女儿九岁。弟弟陈宇三十一岁,在小区物业做维修,和幼儿园老师小满谈了两年,这天头一回把小满妈王慧芳请上桌。

我妈刘桂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说这顿饭是给陈宇定终身的,让我把话头往顺里引。

菜上到一半,王慧芳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包间里却一下静了。她说:“我闺女烂在家里,也不找两个儿子的家庭。”我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块排骨又落回盘里。

王慧芳接着说,房子要写小满的名字,彩礼按这边规矩来,钱归小满自己拿,她一分不动。我妈把筷子一摔:“两个儿子咋了?你家闺女是金枝玉叶,我家两个儿子就不是人养的?”

陈宇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解释,被王慧芳抬手打断:“你别跟我说你哥你哥,我就问你,将来你爸妈病了,你哥出不出钱?你哥的孩子上学,你爸妈贴不贴?”

我按住我妈的胳膊,先问王慧芳:“阿姨,您怕的是哪一件事?”她没答,只把茶杯又端起来。周琴在桌下狠狠踩了我一脚,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家存折上那八万块,是给闺女留的教育钱,她从去年就不许我动。

回家路上她把话挑明:“那八万块一分不能动。真要借,最多三万,借条、还款日期,一样不能少。”我没敢当场应,只说先看看账。小满一直没跟着她妈喊,散席前她只问了陈宇一句:“你家到底有多少账,敢不敢让我看?”陈宇说:“看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第二天一早,小满真来了。她六点半到早点摊,系上围裙就帮着端豆浆、擦桌子,客人问起,她笑着说“来搭把手”。我妈在后面炸油条,炸着炸着就红了眼,说这闺女比她妈懂事。

小满趁空问我:“哥,六年前叔叔阿姨给你盘这个铺面,那五万块,你还了多少?”我心里咯噔一下,她问得比我媳妇还准。我说还了三万,还差两万。

她又问:“叔叔阿姨每天接你闺女放学,接了几年?”我说从一年级到现在,快四年。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说:“哥,你把账本拿出来,我看看。”

我把账本从抽屉里翻出来,那是周琴记的,进货、水电、每天的流水,一笔一笔。小满翻了几页,又问我闺女那八万块教育钱是不是真的一分没动。

周琴在旁边擦桌子,擦得比平时慢,说:“先算你家的,再算我们的。”小满没接这句,拿手机算首付。她说她存了六万,陈宇存了八万,叔叔阿姨能拿四万,加起来十八万,还差三万。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六十八万的二手房,首付三成二十万四千,加上税费,总共要二十一万。她没逼我,只说:“这三万不弄清,我妈那句话就不算全错。”周琴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没再说话。

晚上我跟周琴商量,她把账本推过来,说三万可以借,借条、还款日期、旧账,三样一起写清楚。我妈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说亲兄弟算这么清,让街坊听见笑话。

我爸陈建国把老花镜推上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本子,翻到那页,推到桌上:“笑话啥?账不清,才是笑话。”本子上记着六年前那五万块,后面一行一行,三万是哪年哪月还的,两万还没销。我妈看着那行没销的字,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周末晚上,家里开了一桌。我爸把本子摊在中间,我妈坐他旁边,周琴坐我这边,陈宇和小满坐对面。周琴先开口:“三万可以借,借条写清楚,每月还一千,三十个月还清。陈宇,你自己的工资,除了房贷,先紧着这一千。”

陈宇点头,说他算过,物业维修加上门,每月能匀出来。我爸接着说:“你欠家里那两万,也别拖着。每月一千,二十个月还清。”我妈小声说:“那是给你开店的本钱,还什么还。”

我爸说:“本钱是本钱,账是账。”小满把手机里的首付清单调出来,一条一条念:陈宇八万,她六万,叔叔阿姨四万,我三万,加起来二十一万。

她说:“房本写两个人的名字,出资比例记清楚。将来谁要退出,按比例来。”我妈这回没拦,只问:“那我们老两口呢?”

我爸把话接过去:“老两口的养老,也得写进去。”最后定下来的几条,小满一条一条记在她的本子上:兄弟每人每月给爸妈八百块;医疗自费部分对半摊;爸妈那套老房不卖,不抵首付;将来老人帮谁家带孩子,按天数找补。

小满念完抬头问我妈:“阿姨,您看这样行吗?”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小满,说:“行。”周琴把借条拿出来,陈宇一笔一划签了名,我也签了。

小满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散席后我妈拉着小满的手,说:“闺女,委屈你了。”小满说:“阿姨,委屈的是陈宇,他连个戒指都没给我买。”陈宇挠头,说领证那天补上。

过了两天,王慧芳自己来了。她没进早点摊,站在门口,先把小满叫出来,说要带她回家。小满把她让进里屋,把那份家庭约定和首付清单摊开。

王慧芳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看,看完把纸放下,说:“纸能写,人心会变。”小满说:“妈,人心变不变,先看这张纸。”王慧芳没接,反倒讲起自己的事。

她说她嫁进三兄弟的人家,公公瘫了三年,她端屎端尿,端到最后分房,一句“都是一家人”就把她打发了。她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是嫌你家穷,我是怕小满成下一个好说话的。”

我站在旁边,没敢插嘴。等她说完,我说:“阿姨,您怕的那些,我们家也有旧账。人心会不会变,我不敢打包票。可小满出的那六万,将来要退,按比例退;养老那几条,白纸黑字。您要的不是这张纸,是小满自己拿主意。”

王慧芳看了我一眼,又看小满,最后说:“先买房,名字写两个人的。领证那天,户口本小满自己回家拿。”说完她就走了,没吃早点摊的一口东西。

小满送她到门口,回来跟我说:“我妈没松口,她只是不拦了。”我说:“不拦就够了。”

三个月后,陈宇和小满买下那套七十二平的二手房,房本写两个人的名字,出资比例按首付清单记清。领证那天,小满自己回娘家拿的户口本,王慧芳没跟着去,也没拦。

酒席办了三桌,都是两边亲戚,简单得很。彩礼按小满的意思走了两万礼数,钱她自己存着,没给娘家。王慧芳没来,小满爸来了,坐了一会儿,给小满塞了个红包,说:“你妈让我捎的。”

酒席散了没几天,小满来摊上帮忙,跟我们说起她妈打来电话,先问房本上有没有她的名字,又说过年让她带陈宇回家吃饭。

小满说,她挂了电话跟陈宇讲:“我妈没夸你,也没骂你。”陈宇说:“那就是进步。”小满笑了,说戒指还没买。陈宇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去挑。

又过了一个月,陈宇转来第一笔一千块,备注“还款”。我把钱转给周琴,她把借条收进账本,又把存折推给我看:闺女那八万块,借出去三万,还剩五万。

她说:“这五万,谁也别想再动。”我说:“不动。”她把账本合上,说晚上给闺女炖排骨。我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我妈那两万,我也得按月还。可这一回,账上都写着数,日子就按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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