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科举“八股文”,新中国以来批判较多,焦点在于陷入本本主义、形式主义,从而禁锢思想。问题是,八股文究竟怎么出现的,到底如何禁锢思想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由清朝遗老遗少编撰,却被民国封禁的《清史稿》记载:“有清科目取士,承明制用八股文。”其中“明制”,意为“八股文”为明朝官方科举制度。
学者金铮的《科举制度与中国文化》中谈及历代科举制度,指出明清科举改为考八股文。
总之,被口诛笔伐的“八股文”,往往被认为始于明朝,明朝政府用其禁锢思想,甚至认为八股文始于朱元璋,然后清朝沿用之。以此来看,批判“八股文”,自然应该批判明朝。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将八股文的责任推到明朝头上,实际上是在扭曲历史真相,有意抹黑明朝,反之是为某个王朝开脱。
何谓八股文
所谓“八股文”,其实是一种特殊文体,每篇文章包括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要求严格对仗,字数有限定,题目出自“四书五经”。注意,“股”即“比”,是指成对的排比对偶文句。
从起股至束股,是正式议论中心,在这四股中,每股又两股或多股排比对偶的语句,于是形成了二股、四股、六股、甚至十数股等多种表达格式,最终“八股”脱颖而出,成为了主流。其中,“八股”一般是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亦有联属者,共合八股,故名八股文。
也就是说,八股文基本要求往往有二,一则题目出自四书五经,内容也以此为主,一则表达格式或写作格式是八股。
关于科举,其实对比现在可以大概略知一二,比如现在高考语数外加其他科目,形式是考卷,具体有选择题、应用题、作文、听力等,古代科举与之大体相仿,只是不如现在考的科目多,形式上也不如现在丰富,主要是写作。下图,网上评论,对不对呢?
唐宋八股文
任何事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必然有其演化过程,八股文是如何演化出来的呢?
如今学者考证发现,唐宋时出现八股文雏形,就是出现以经义内容的科考科目,但考试的文体并无规格,没要求对仗排偶。不过,当时有的考生主动运用排比笔法,写成与八股文类似的文章,被一些学者视为八股文发展的开端。
南宋时期,为了减轻应试举子的负担,于是废考经义,将考试范围限制在朱熹集注的《四书》《大学》等之内,试题亦取自《四书》中的文句,所以后来的八股文又被称为“四书文”。
元朝仁宗年间,明确规定了科举考试法,当时学者王充耘写了《书义矜式》一书,提出“八比”(即八股)的写作方法,于是有不少考生以此应试。
明朝八股文
明朝时期,科考内容延续传统,主要考的是四书五经,但没有规定写法或偶或散,考试文体形式则是“略仿宋经义”。比如,洪武三年科考大学、中庸、孟子等中的“天下平”有何不同,显然要求对先贤文章有较强的独立思辨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是底层出身,一直担心百姓遭官员欺骗,所以特别重视教育,比如1375年下诏全国每50家设一所社学。因朱元璋的教育大跃进,以至“有父子二人,或农或商,本无读书之暇,却乃逼令入学”,贿赂官员才能退学,当然后来被朱元璋“一时住罢”,但社学保留了下来。据此,朱元璋这么做,显然没有禁锢思想的想法,否则何必如此大兴教育?
明朝前期百年,科考文体没有定式,二股、四股、六股、甚至十数股都有,甚至还有散文。明朝成化之后,文坛大咖王鏊特别擅长写八股文,写的非常好,被读书人竞相效仿,兼之王鏊、谢迁、章懋等人提倡八股文,于是八股文开始流行。但这里有两点需要特别说明:
其一,明朝科考题目虽然限于“四书五经”,但如何回答却不一定限于四书五经。尤其明朝中期之后,士人或引心学、禅学入,或讲求格法的巧妙变幻,或引俗字方言,或走上复古主义宗法秦汉的道路,或引入周秦诸子,广泛学习诸子学术的义理和思维方式,这股潮流随着清初官方出台“清真雅正”标准而断绝。
其二,学者张荣刚“取士经义八股格成因探析”、学者陈瑞赞“明代八股文及其文学面相研究”中都指出:“八股”并非固定或法定的文体程式,明代官方从未规定科举考试的四书文必须写成“八股”格式,明代八股文的形态呈现出极强的开放性和流动性,人们更为经常地提及的“八股文”,不过是四书文的俗称而已。
也就是说,明朝官方从未限定科考必须写成八股格式,八股格式流行主要属于科考生自主行为,更重要的是考生写的八股文章内容,明朝没有什么太大限制,并不限于四书五经(所以明朝大大思想家层出不穷,甚至出现离经叛道的李贽)。因此,说明朝八股文禁锢思想,显然有违历史事实。
清朝八股文
到了清朝顺治时期,真正出现了我们理解上的八股文,即科举写作必须使用八股文,严格规定字数,不准创新思辨,只准用指定先贤的注解本去写(这也是清朝考据兴盛的原因之一)。也就是说,清朝科考文章的格式、字数、内容等都被严格限定,否则视为文体不正,褫夺功名。
在格式上,清朝规定“文有正体,凡篇内字句,务典雅纯粹,不许故摭一家言,饰为宏博。”
在内容上,清朝规定:“如有经书文内文理悖谬,不遵小注,及论内文理悖谬,表判不合题,策内所对非所问,皆为文体不正;一卷罚俸六月,七卷以上革职。同考官……如文体不正者,一卷降一级……四卷革职。举人磨勘出文体不正,及字句可疑者,褫革。”
总之,1645年清廷首次制订科场条例,规定八股文须“典雅纯粹”,禁止摭引儒家之外的“一家言”,形式和内容上完全八股化。1659年又下令取消明代八股文中的“大结”部分,进一步压缩考生自由表达的空间。由此,八股文变成了真正空洞无物的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综上可见,明朝八股文与清朝八股文,两者情况显然大不相同,将明清八股文作为一个整体批判,称明清八股文禁锢思想无疑有误,在扭曲明朝历史之余,也有为清朝推行真正僵化八股文开脱的嫌疑。在讨论八股文恶劣影响时,谈明就谈明,谈清就谈清,将明清混为一谈,非蠢即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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