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卦六三:师或舆尸,凶。
古时行军打仗,最难看、最晦气的场面,就是大军出征,最后车马载着残兵尸首、拖着溃乱的队伍归来。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半句虚言,直接把惨败的景象拍在人眼前。
舆是兵车,是随军赶路、冲锋对阵的辎重战车。尸不是单指尸体,在古兵战里,就是折兵、败阵、无功惨败的意思。整句话说白就是:大军轻易冒进,屡屡折损兵将,必是凶险结局。
六三这个爻位,本身就透着别扭。
阴爻挤在阳位上,身子弱、心气躁,不上不下悬在大军中间。上面有主帅居中定策,下面有底层士卒听令,本该安分守己、稳步随行。可它偏偏不甘平庸,本事平平,却满脑子想着抢功出头。
这就是军中最忌讳的一类人:能耐没多少,胆子野心极大。
师卦坎下坤上,底下全是看不见的险。行路有伏兵,扎营有隐患,粮草有变数,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兵书里的纸上推演。初六废军纪会乱军,九二守中道能稳局,到了六三,就是自作聪明、私自乱局的祸根。
很多人以为战败是打不过敌人,其实多数败仗,都是自己瞎操作送掉的。
三国街亭之战,把六三的状态演得淋漓尽致。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势头极顺,连下数城,只要守住街亭要道,就能稳稳稳住整条北伐防线。这么关键的位置,他交给了马谡。
马谡常年跟随身边,熟背所有兵书阵法,嘴上谋略滔滔不绝,看着十分靠谱。可他从来没真正蹲过战场、带过硬仗,是空有理论、毫无实历的人,刚好对应六三「质弱位躁」的本性。
大军抵达街亭,副将王平实地看了地势,再三劝说,要沿着大路筑寨设防,守住关口,牢牢卡死魏军进军路线。这是最稳妥、最贴合军令的打法,不求大胜,只求不败。
可马谡不愿意。
他心里憋着一股急功近利的劲,觉得固守太窝囊,显不出自己的本事。他执意舍弃要道,把全军拉上光秃秃的高山顶上驻扎。
站在山顶,他看着居高临下,满心以为只要魏军一来,自己挥师俯冲,就能一战大捷、扬名立万。
完全无视了致命漏洞:山顶无水源、无遮挡、无后援,是兵家绝地。
魏军主将张郃久经战阵,一眼就看穿了这荒唐的布阵。根本不急于厮杀,直接带兵合围山脚,死死掐断山上的取水通道。
短短一日,山上蜀军彻底崩盘。
士兵口干舌燥、心慌胆怯,烈日之下无水无粮,人人自危,哪里还有半点战力?没人愿意死守,纷纷偷偷逃散。
马谡压不住军心,控不住队伍,原本整齐的守军,最后乱成一团,被魏军冲杀击溃,兵卒死伤无数。好好的一支精锐守军,因为一人贪功冒进、胡乱指挥,落得折兵惨败的下场,正应了「师或舆尸」的凶象。
反观副将王平,全程安分守己。屡次劝谏无果后,只守好自己的本部兵马,严守营寨、不乱躁动。大军溃败时,唯独他的队伍阵型不乱、缓缓撤退,保全了兵力。
一躁一稳,一败一安,差距一目了然。
六三的凶,从来不是天意降灾。
是人居军旅之中,无主帅的沉稳,无士卒的安分,空有野心,妄自作主。
敌情未明、地势不熟、军令未下,就急着逞强冒进、妄图立功。
但凡带兵的人,沾上这份浮躁贪心,再整齐的队伍,也终将败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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