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五月,安南奇罗海口。

明军追到海边。黎季犛父子上船逃跑,被当地百姓指认,擒获。

押回北京,装进槛车。

这一战,明军得府州四十八,县一百八十,户三百一十二万。

从唐朝灭亡算起,交趾脱离中原四百余年。这一年,它重新回到版图。

领兵的人叫张辅,二十九岁。

二十二年后,同一个张辅,在朝堂上跟皇帝争一件事:交南不能弃。

他争输了。

又过二十二年,七十五岁的张辅,死在离安南四千里的塞北荒地上。

今天我们聊聊这个把安南打回来、又亲眼看着它被扔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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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他是功臣之子,也是外戚

张辅,字文弼,河南祥符人。

父亲张玉,靖难第一功臣。

建文二年十二月,东昌之战。张玉为救朱棣,战死。

《明史》记朱棣的反应:"胜败兵家常事,所恨艰难之际,失我良辅而已。"

诸将皆泣,全军夺气。

张辅那年二十六岁。他继承了父亲的职位。

此后三年,他跟着朱棣打夹河、藁城、彰德、灵璧。

建文四年六月,燕军入南京。九月大封靖难功臣,张辅封信安伯,禄千石。

这里有个细节,很少人注意。

《明史》写:"妹为帝妃。"

张辅的妹妹,是朱棣的昭懿贵妃。他后来还有个女儿,嫁给了明仁宗,封敬妃。

两代人都跟皇室联姻。

所以封赏的时候,朱棣特意问了两个人: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

两人的回答是:"辅父子功俱高,不可以私亲故薄其赏。"

不可以因为他是皇亲,就少给他赏。

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当时有人在嘀咕:他是不是靠妹妹?

永乐三年,张辅进封新城侯。

第二年,安南出事了。

二、多邦城那一夜

永乐四年,安南权臣黎季犛篡了陈朝的位。陈朝王孙陈天平从老挝逃到明朝求援。

朱棣派人护送他回国。黎季犛假装答应迎立,在芹站埋伏,把陈天平杀了。

朱棣大怒。

七月,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张辅为右副将军,西平侯沐晟为左副将军,兵八十万,分道南征。

十月,朱能病死在军中。

张辅接过了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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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军,是写檄文。

他把黎季犛父子的二十条罪状刻在木牌上,顺水放下。

《明史》记了六个字:"安南军民,人心离散。"

安南的地形,是四道江:宣江、洮江、沱江、富良江。黎氏沿江立栅,把所有船聚在江心,在多邦隘筑城,城、栅、桥、舰连成九百里。

九百里。他要破的,是一道九百里的防线。

张辅选了一个晚上。

四更天,都督黄中带几千死士,越过重濠,架云梯上城。都指挥蔡福第一个登城。

然后——号角响,万支火把同时点起。

城下的军队呐喊着冲上来。

安南军没料到这么快。箭都没来得及放。

城破了。

但安南还有最后一招:象阵。

战象冲过来,明军的马惊了。

张辅下了一道命令,这道命令后来被写进了《明史》:

"以画狮蒙马冲之,翼以神机火器。"

把画好的狮子皮蒙在马身上,冲象阵。

象看见"狮子",掉头就跑,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

明军跟在后面追杀,追到伞圆山,烧掉沿江所有木栅。

东都,今天的河内,拿下。西都,今天的清化,拿下。三江州县望风而降。

第二年五月,奇罗海口,黎季犛父子被擒。

从出兵到灭国,八个月。

永乐六年六月,张辅还京。朱棣在奉天殿赐宴,亲自写了一首《平安南歌》,进封英国公,岁禄三千石。

那年他二十九岁。

但安南没平。

永乐六年冬,陈朝旧臣简定反了。沐晟去讨,败在生厥江。

永乐七年春,张辅再挂征虏将军印南下。

简定已经自称"越上皇",另立陈季扩为帝。

张辅在叱览山砍树造船,破喝门江,克广威州,在咸子关遇敌船六百艘,乘风纵火。

追到太平海口,阮景异带三百艘迎战,又败。

这时候陈季扩派人来谈:我自称是陈朝后人,请封我。

张辅回了一句话:

"向者遍索陈王后不应,今诈也。吾奉命讨贼,不知其他。"

当年满安南找陈朝后人都找不到,现在冒出来了?假的。我只管讨贼,别的不知道。

永乐八年正月,简定在美良山中就擒。

朝廷召张辅回京。

然后安南又反了。

《明史》写得极冷:"时陈季扩虽请降,实无悛心。乘辅归,攻剽如故,晟不能制。"

张辅一走,陈季扩照旧抢掠,沐晟压不住。

永乐九年正月,张辅第三次南下。

这一次他到任先做了一件事:斩人。

都督黄中,资格老,骄横,不听调度。张辅责问,黄中顶撞。

张辅把他斩了,传示全军。

《明史》:"将士惕息,无敢不用命者。"

三、他一走,安南就没了

永乐十四年,张辅被召回北京。

此后二十多年,他再没去过安南。

他一走,黎利起兵。

黎利是蓝山豪族,永乐十六年起事,起初只有几百人。明军一次次去,一次次平不了。

宣德元年,汉王朱高煦反,张辅随宣宗平叛。

宣德二年,明军主将柳升在倒马坡中伏战死,全军覆没。

宣宗召集廷议:交趾还要不要。

张辅力争。

《明史》只有三个字:"辅力争。"

争不过。

宣德三年,废除交趾布政使司,明军撤回。

从永乐五年设交趾,到宣德三年弃交趾,二十一年。

宣德四年,张辅被解除兵权。

加授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都是荣誉衔,没有实权。

一个四征安南的人,从此不再带兵。

明代官员严从简后来在《殊域周咨录》里总结明朝失安南的三个原因:

第一,不让张辅在安南镇守。

第二,驻守官员贪暴。

第三,朝中大臣只会算小账,看不见保有安南的长远利益。

第一条,就是"不让张辅在安南镇守"。

四、土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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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四年七月,瓦剌也先犯边。

宦官王振劝英宗亲征。

兵部尚书邝埜、侍郎于谦等人劝阻,不听。

七月十六日,大军出发。二十五万,号称五十万。

随行的有英国公张辅,七十五岁。

《明史》没写他劝过没有。只写他在队伍里。

八月十五日,土木堡。

瓦剌军围住明军。水源被断。明军大乱。

张辅死在这里。

《明史》的记载只有四个字:"辅死,年七十五。"

没有细节。没有他怎么死的,没有他死在哪里,没有他身边有谁。

一个四征安南、威震西南四十年的人,最后的死法是一句"辅死"。

同一天死的,还有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以及几十个文武官员。

皇帝被俘。

后来追封定兴王,谥"忠烈"。

后世对张辅,几乎没有骂名。

《明史》给他的评语是:"辅器宇弘敞,端谨有度,治军严重,三定交南,威名闻于外夷。历事四朝,与国同休戚,小心谨慎,为时名臣。"

但也有一个问题,一直有人问:

王振专权那几年,张辅在干什么?

他是太师,是英国公,是四朝元老。满朝文武里,他资历最老,功劳最高。

《明史》里,找不到他一次公开反对王振的记载。

正统十四年那场亲征,他也没有留下劝阻的话。

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他谨慎了一辈子,谨慎到最后不敢开口。

"小心谨慎"这四个字,《明史》是用来夸他的。可放在土木堡之前读,就不是滋味了。

五、最得意的事,和最后的结局

张辅死后,英国公的爵位传了下去,一代一代,传到明亡。

而交趾,从宣德三年撤军之后,再也没回到明朝版图。

他打下来的那块地,在他活着的时候被扔掉了。

他死在塞北的时候,那块地上已经是另一个国家。

一个人一生最得意的事,和他最后的结局,隔了四十四年,中间没有任何联系。

他二十九岁那年在奇罗海口抓住黎季犛的时候,不会想到二十二年后自己要在朝堂上求皇帝别放弃那块地,更不会想到再二十二年,自己会死在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败仗里。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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