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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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第三年,陈晓梅发现,丈夫田中健一的嘴里,经常住着另外一个女人。

那女人不交房租,不做家务,却天天坐在他们的餐桌上。她叫妈妈。

第一次煮味噌汤,健一说:“我妈喜欢放豆腐。”第二次放了豆腐,他又说:“我妈还会放海带的。”第三次,她照着婆婆教的办法熬高汤,他尝了一口,惋惜地摇头:“还是没有我妈妈的味道。”

陈晓梅从中国嫁到东京,原以为婚姻是两个人经营一个家,没想到自己天天参加一场考试,考官却从不露面。

丈夫谈起母亲,像背诵一本永远正确的家训。洗衣粉放多了,妈妈不会这样;被子晒晚了,妈妈从来早起;连买一口炒锅,他也要请示妈妈喜欢哪个牌子。他的口头禅就是:“我妈妈说……”

终于有一天,陈晓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妈妈这么好,当初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结婚?”

健一愣住了。那晚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空出的地方,仿佛正好够放一张婆婆的照片。

第二天,陈晓梅独自到神保町散心。路过一家食堂,门帘上写着“妈妈的味道”。拐过街角,又有一家小店贴着“妈妈的料理”。玻璃柜里摆着煎鱼、炖萝卜、土豆炖肉,热气把价签熏得朦朦胧胧。

她忽然想笑:原来丈夫的妈妈不只住在自家餐桌上,还住在日本街头的招牌里。难道整个日本,都是一座寻找妈妈味道的大食堂?难道整个日本社会,就是一个“妈宝社会”?

笑完却觉得鼻子发酸。她想起自己远在中国东北的母亲。母亲做的酸菜饺子,她也想念;可她从未要求健一把饺子捏成母亲的模样。思念故乡,与苛求身边的人,原来隔着那么远。

周末,她干脆让丈夫回埼玉老家吃饭。

婆婆忙了一上午,端出健一爱吃的筑前煮。谁知他才吃两口,就嫌萝卜太软、鸡肉太淡。婆婆静静听完,突然把围裙解下来:“你小时候吃什么都香,是因为有人替你做。如今有人愿意为你做饭,你倒学会挑剔了。”

健一低下头。婆婆又说,自己刚结婚时,也曾被丈夫拿来同他的母亲比较。那时候,她躲进厨房哭,连水龙头都不敢开大,怕人听见。

晚上回东京,健一看见陈晓梅在包饺子。面粉沾在她的发梢,案板上排着一只只肚子鼓鼓的饺子。他洗净手,坐下帮忙,捏出的褶子歪歪扭扭,像一队喝醉的小兵。

饺子煮熟了。他咬了一口,脱口而出:“跟我妈妈做的……”

陈晓梅抄起来的筷子悬在半空。

“完全不一样。”他接着说,“我妈妈不会包饺子。”

她没有笑,只把醋碟推到他面前。

临睡前,健一主动洗了锅。水声响了许久。陈晓梅走进厨房,看见他把锅底一圈焦痕擦得发亮,手背被热水烫红了一小块。

她想提醒他调低水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把水龙头往冷水那边拨了一点。

水仍哗哗地流,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