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那台磨豆机被妻子搬到玄关时，周明远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落地的清脆，而像一颗咖啡豆，在磨盘深处被慢慢碾成粉末。
东京的秋雨下了整夜。银灰色的磨豆机靠着鞋柜，仿佛一个被逐出家门的流浪汉。旁边压着妻子林慧芳写的纸条：回收公司，明天下午来取。
周明远想开一家咖啡馆。
在日本经营了二十多年贸易公司，经历过风光，也尝尽了生意场上的冷暖。如今公司关了，他却不愿让自己的生活也跟着关门。他看中车站附近一间小铺，只有十二平方米，窗外有棵银杏树。秋天落叶铺满门前，冬天阳光可以一直照到柜台。
他甚至想好了店名：两个人。
林慧芳听完，只问了一句：“房租谁付？”
她拿出计算器，敲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往丈夫的梦想上钉一颗钉子。
三年前，公司最后一批货滞留港口，债务如潮水漫过门槛。她卖掉结婚纪念日收到的金镯子，连续半年穿同一双磨破鞋跟的皮鞋。那些日子，丈夫在外面奔走，她在家里对账。计算器上的数字可以归零，心里的惊恐却始终没有清零。
周明远知道这些，却不愿承认妻子的反对有道理。他们开始冷战。餐桌上仍摆着两只咖啡杯，一只白色，一只蓝色，中间不过二十厘米，却像隔着一道海峡。
其实，周明远从前不懂咖啡。
年轻时，他喝咖啡总要加三勺糖、半杯牛奶。第一次约会，林慧芳笑他喝的是甜点。后来，她教他辨认豆子的产地，倾听磨豆的沙沙声，等待热水缓缓穿过咖啡粉。
“好咖啡不能怕苦。”她说。
他花了许多年才戒掉糖，却始终没有学会品尝妻子生活里的苦。
一个雨后的早晨，周明远翻出日本作家片冈义男的《我是珈琲》。书页间夹着一张旧车票，是他们初次去镰仓看海时留下的。那天海风很大，林慧芳的头发被吹乱，他伸手替她整理，她却把他的手握住，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如今，两个人的手依旧熟悉，却很少再这样握在一起。
周明远忽然想起，那台磨豆机买回来以后，妻子曾悄悄替它擦过机身，还问过电压是否合适。她并非讨厌咖啡馆，她只是害怕命运再次向他们索取抵押。
几天后，林慧芳递给丈夫一张社区中心的活动通知。那里每周举办咖啡交流会，可以免费使用场地。
“先让别人尝尝你的手艺吧。”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看见妻子握着纸张的手，指节有些粗糙。曾经戴着金镯子的手腕，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旧痕。
周末，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喝咖啡。有人嫌苦，有人加糖，还有人只喝半杯便匆匆离开。周明远一一微笑。他忽然明白，咖啡馆未必需要一块招牌，有人愿意坐下，听听彼此的故事，便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散场后，林慧芳收拾杯碟，丈夫轻轻哼起《咖啡伦巴》。她嫌他跑调，却仍用指尖敲着桌面，为他打拍子。
回家时，玄关里的磨豆机不见了。周明远走进厨房，发现它又回到了窗边。
第二天清晨，他煮了两杯咖啡。林慧芳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说今天的豆子有些苦。
周明远正要解释，她却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让他尝尝。
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片飘落。两个人低头品尝着同一杯咖啡，谁也没有再提开店的事。
咖啡渐渐凉了，杯底却还留着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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