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二十岁上头一个差事,洛阳北部尉,管京城北片治安。举他的人叫司马防,当时的尚书右丞。这事《三国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的《曹瞒传》里写着,就一句「为尚书右丞司马建公所举」,建公是司马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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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的是后头。曹操后来封了魏王,特意把老头请到邺城喝酒,喝到高兴处问他:孤今日可复作尉否?我现在还能不能再当回那个北部尉?司马防答得也绝:昔举大王时,适可作尉耳——当年举大王那会儿,正好也就够个尉。曹操大笑。

同一处裴注还引了《四体书势》序,说北部尉是梁鹄给的,两下对不上。我更倾向于《曹瞒传》这一条。倒不是有什么铁证,是那场酒太像真的了,编的人没必要给一个老头留这么句不软不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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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一个能决定曹操从哪级台阶起步的人,他家到底什么来路?

不少人一聊司马氏,脑子里直接跳到嘉平元年那场高平陵之变,好像司马懿憋了几十年,某天早上忽然翻脸,一把把曹家掀了。我早先也这么看。材料翻多了才觉出不对:那一把能掀得动,底下得垫着好几代人。

「百年」别从楚汉那头数

「百年」这两个字,其实挺容易糊弄过去。《晋书·宣帝纪》一开篇就把谱系追到高阳氏之子重黎、夏官祝融,再到周宣王时的程伯休父,楚汉间出了个殷王司马卬,都河内,子孙就在温县住下了。看着吓人。我是不太信的。尤其那句「自卬八世,生征西将军钧」——八代人,一个名字都没留,官职事迹全空,明显是家里出了皇帝以后回头补的墙。真正踩得实的,是从司马钧往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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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百年」打哪儿起算,我自己有个偷懒的算法:司马彪《序传》记司马防「年七十一,建安二十四年终」,建安二十四年是219年,倒推他大概生在公元149年前后;再到249年高平陵,正好一百年。这算法是我图省事,未必合别人的口径,可比起从楚汉之际硬凑四百年,我宁可要这一百年。

这一百年开头,是个武人,收场还不算体面。《后汉书·西羌传》写元初二年,左冯翊司马钧「行征西将军」,带八千多人分道打羌。他一路攻下丁奚城,收获不小;后来部下仲光几个不听节度,散开去抢割羌人的麦子,中了埋伏,死了三千多。司马钧在城里憋着气没去救。回来被朝廷召回问罪,自杀了。

陈寅恪在《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里说河内司马氏「起家于司马钧的征西羌」,到他孙子司马儁那辈「博学好古」,才算转成士大夫。这句我服气。东汉想让子孙一代代有官做,光能打不行。察举、征辟,看的是经学底子,看的是乡里怎么评你。刀把子换不来这个。

《三国志·司马朗传》裴注引司马彪《序传》,写司马儁「长八尺三寸,腰带十围,仪状魁岸,与众有异,乡党宗族咸景附焉」,位至颍川太守。连身高腰围都要记一笔,你能想见当时温县那一带是怎么盯着这家人看的。倒是最后七个字实在:乡党宗族咸景附焉。大族不是官衔大,是那一县之地有一整族的人,还有一批依附过来的人,平日里就有人替你说话。

家里闷得慌,八个儿子八个「达」

到了司马防,家风严得有点闷。还是《序传》:他「雅好《汉书》名臣列传,所讽诵数十万言」;「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几十万字的名臣传能背下来,八个儿子都行了冠礼了,在他跟前不叫坐不敢坐,不问就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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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到这儿停了会儿。这种规矩是压出来的,可也让兄弟几个从小知道别自己乱动。后来高平陵前后司马家没先从里头裂开,跟这个未必没关系——这只是我的感觉,史料上没法证。

八个儿子,字里全带个「达」。《晋书·安平王孚传》数得很清楚:朗字伯达,懿字仲达,孚字叔达,馗字季达,恂字显达,进字惠达,通字雅达,敏字幼达,「俱知名,故时号为八达焉」。一家子同时往各处铺,不是一个天才带着全家飞。司马朗早早就进了曹操司空府,司马孚从文学掾干起,历仕五代,活到西晋当太宰。

躺了七年,曹操还是非他不可

再说司马懿出仕那档子事。《晋书·宣帝纪》记建安六年,郡里举他做上计掾,曹操当时为司空,「闻而辟之」,他推说风痹,躺床上起不来;曹操夜里派人偷偷去刺他,他硬卧着不动。到建安十三年曹操改任丞相,又辟他当文学掾,还撂了句话给传令的人:若复盘桓,便收之。再磨蹭就抓起来。他这才怕了,去上班。中间拖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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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这句我读着总觉得是晋人替祖宗圆的话。建安六年曹操迎献帝才几年,谁就敢断言汉家气数尽了?可另一半多半不假:曹操非要这个人不可,甚至不惜放狠话。为什么?说白了,征辟名单上「河内温县司马」这几个字本身就有分量。不是他司马懿那会儿有多大本事,是他背后几代人早把名字垫进去了。

亲家也是一层。司马师娶夏侯尚的女儿夏侯徽,她母亲是曹家的德阳乡主,等于跟曹魏宗室沾着亲;司马昭娶王元姬,王肃的女儿、王朗的孙女,《晋书·文明王皇后传》里写得明白。王朗、王肃父子是那时候数得着的经学家,这一门亲,把河内司马氏和东海王氏的经学圈子直接接上了。

《晋书》还说夏侯徽察觉司马师「非魏之纯臣」,青龙二年被鸩死,二十四岁。这条我一直存疑,唐人修书隔了一百多年,太像照着后来发生的事往回写。不过真假都不耽误一件事:能跟夏侯氏、曹氏结亲,本身就说明这一家已经坐到哪张桌上了。

酒散了,东西却已经搬不动

陈寅恪讲过一句更狠的,说魏晋兴亡不是司马、曹两姓的胜败,是「儒家豪族与非儒家的寒族的胜败」。头回读到挺震动,现在倒觉得说得太干净了。曹操手下荀彧、陈群、钟繇,哪个不是大族?可大方向我认:曹家起于宦官之后,靠军功和权术一路撞上来;司马家靠的是一百多年一层一层垫的官位、经学、乡里、亲家、故吏。皇权一松,先塌的往往是前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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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元年那几天,司马懿闭城门、据武库、请太后令,蒋济、高柔、王观这班老资格都站了过来。我猜——只能算猜——这批人不是那天早上临时被说动的,多半跟司马家几代同朝,早有往来。七十岁的人忽然发难还能这么顺,靠的不是那点胆子。

写到这里又想起邺城那场酒。曹操笑得挺痛快,司马防也没多说一句,谁都没提往后。酒散了也就散了。有些东西攒起来的时候,当事人自己压根不知道在攒。等外人回过神,已经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