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张曾令我爱过三世的脸。
“萧公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眼底像有一丝极淡的波澜掠过,我却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若我的人生连走留都要以你为由,那我这半生未免太可悲了。”
“从前或许有过执念,但如今你在我眼里,与长街上的路人,并无分别。”
话落,我从他身边擦过。
身后沉默许久,才传来他的声音:“萧某在此祝郡主此去江南,一帆风顺。”
我拢紧大氅,连头都没有回。
“你也是。”
从坤宁宫辞别皇后,我很快登上马车想去街上采买些东西,长公主南下的船已到码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
掀开车帘却发现,父亲和母亲都坐在里面。
父亲启唇:“楹儿,父亲母亲想跟你交心聊聊。”
正合我意,我没推辞。
一路沉默,窗外风雪狂啸,四周白茫茫一片,车辙很快便被落雪覆盖。
直到马车驶入城外的一段荒僻长道。
母亲坐在对面,脸色阴沉道:“楹儿你今日在御前对玥儿那般冷言冷语,简直丢尽了季家的体面。”
我没有看她,她越说越气。
“如今还要由着性子随长公主南下,你眼里可还有生养你的父母?”
我垂眸抚平衣袖上的褶皱:“若无父母,方才我便不会上车。”
“你还敢顶嘴?”父亲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在宫中常常使计暗里针对玥儿,回府后又抢走她的玉镯,让她蒙受委屈。”
“如今不知悔改便罢,还想借着长公主的名义逃去江南。”
我抬眼看他,厉声诘问道:“我何时说过要逃?此番南行是陛下御批,皇后准许的,父亲若对此有异议,刚才在宴上为何不跟陛下辩驳?”
“住口!”
父亲气急了,放在膝上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他叫车夫停下了马车,掀开车帘,指着外面漫天飞雪命令我。
“你马上滚下车去。”
青芜猛地变了脸色:“王爷,郡主旧疾畏寒,外面风雪这样大,走回去怕是半条命都要冻没。”
父亲冷冷看她:“主子说话,轮得到你这个奴婢插嘴?”
青芜仍挡在我身前。
“郡主前几日才发过寒症,若此刻下车——”
母亲忽然打断她,声音冷硬。
“若玥儿双亲尚在,看见她今日受尽你家主子的排挤,难道人家的父母便不心疼吗?”
青芜一噎,我伸手,将她拉到身后:“退下。”
“郡主……”
“我说退下。”
我先一步下了马车,靴底浸进积雪,寒气顺着脚踝直往骨头里钻。
风雪很快打湿我的鬓发。
父亲站在车门边,语气依旧严厉:“走回去,好好想清楚自己今日做错了什么。”
我回头看着马车里那两张冷漠的脸。
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季家再不亲近,也是我的家。
她大概没有想到,有些家人,只会以家人之名肆无忌惮地给人带来伤害。
想到这里,我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柄防身短刃。
寒光在风雪里一闪,父亲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短刃贴上耳侧,削下了一大束青丝。
父亲母亲同时变了脸色。
我握着那缕头发,直视着他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这一柄青丝,全当我还了二老的生养之恩。”
母亲怔怔看着我,脸上的怒色第一次僵住。
我将短刃收回鞘中:“长公主会在江南久住,往后不会再回京。”
“我也不会回来,还望二老多多珍重。”
父亲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冷声道:“你少拿这些话吓唬谁。”
我没有再听,转身牵起青芜的手,迎着风雪朝城南码头走去。
身后马车没有追来。
等我们走到码头时,晨光已经微熹,长公主南下祈福省亲的官船已经解开了缆绳。
我持着御批的随行文牒登船。
长公主倚在船头,披着一件狐裘大氅,远远便朝我招手。
“楹儿,你可算来了。”
她打量着我被削断的鬓发,眉梢轻挑。
“怎么?临行前还要剃度出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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