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史上,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像曹植这样满腹才华,却败得这么彻底。曹植写尽了人间最美的句子,却把握不住自己的人生。他叫曹植,一个被天赋困住了一生的天才。
曹植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这话是曹植自己夸自己的,可没有人觉得过分。但曹植用这八斗才,换来的不是出征、不是抱负,而是兄长的猜忌、侄子的软禁,和四十一岁那年一场无人问津的郁郁而终。
人们只知道曹植才高八斗,却很少想过,这份天赋,恰恰成了曹植一生的枷锁。
所谓仙才,不是苦吟雕琢,而是心念一动,笔墨自成千古。十九岁那年,铜雀台落成,曹操命诸子登台作赋,曹植提笔一挥而就,满座皆惊。
曹操怀疑是代笔,曹植跪答:话出口便是议论,落笔便是文章,您当面考我便是。少年气盛,坦荡到近乎鲁莽。曹植写下《白马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一个“忽”字,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寻常。只有没上过战场的少年,才写得出这种轻快。那是曹植理想中的自己:随时可以为君王交出性命。
曹操是真的疼过曹植。建安十九年曹操出征,留曹植守邺城,特地说:我二十三岁当顿丘令,回想至今没有后悔,你今年也二十三了,要努力啊。
这份期许,明明白白。可曹植不是能做太子的性子。《三国志》八个字说尽了曹植的毛病: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而曹丕恰恰相反,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里宫外都说曹丕好话。
一边是坦荡得近乎鲁莽,一边是滴水不漏的表演,曹操心里的天平,一点一点倾斜了。更致命的是曹植自己几次失态——行驰道,开司马门,犯了大忌;樊城告急,曹操派曹植去救曹仁,人叫来时曹植却喝得大醉,接不了命令。
一个想上战场的人,在真正被派上战场的前一刻,因一杯酒错过了。这个画面,几乎成了曹植一生的隐喻。
曹丕称帝后,真正的囚禁才开始。先杀曹植的挚友丁仪,断曹植臂膀;又在朝堂逼曹植七步成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诗人曹植以诗保命,情分也随之断绝。靠着母亲求情,才免于一死。二十九岁曹植封安乡侯,之后改封鄄城侯。名义是封侯,实则是贬谪流放,有名无实。
曹植想奔赴沙场,命运却偏不让曹植如愿——不是穷苦,不是折磨,而是让曹植怀抱满腹才华,永远找不到施展之地。如同一把绝世宝剑,只能高高挂起,任岁月落灰。
公元222年,曹植返程途经洛水。万千心事涌上心头,落笔便是震古烁今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汉末文风质朴,曹操诗文已属雄浑,而《洛神赋》这一篇直接把汉字的美感推到了空前的高度。
这便是仙才曹植的力量——曹植写尽了人世间最美的相逢,可那相逢,终究是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
很多人好奇这篇赋写给谁。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洛神原型为嫂子甄宓,但对照史实,这只是唐代文人编的一个浪漫故事——甄宓嫁给曹丕时,曹植才十三岁。
更可信的说法是曹植悼念亡妻崔氏。崔氏出身名门,与曹植情深意笃,只因衣着华丽触犯曹操崇尚节俭的规矩,便被赐死。骤然永别,伤痛伴曹植一生。
赋里那句“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写尽孤身无伴的寂寞。缥缈的洛神,就是曹植再也见不到的爱人。还有一处少有人知的细节:《洛神赋》的原名,叫《感鄄赋》。
鄄城,正是曹植被流放监视的封地。道德经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不会偏爱任何人,哪怕你天赋盖世。曹植写洛神,可望而不可及,本质写的是曹植自己。
此后十年,曹植屡次上书曹丕、曹叡,放下所有傲骨,只求一次报国的机会。曹植甚至写《求自试表》,求到愿意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的地步——一个四十几岁、从小锦衣玉食的王侯,把自己求到愿把头颅挂在敌国城楼的分上。
这不是文人的清高,是一个被圈养多年的人,对“被使用”的饥渴。可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迁徙、监视,和客气的拒绝。《三国志》说曹叡总是优文答报,用一篇优美的诏书夸曹植写得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曹植写《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后世都明白,那个不肯打开的怀抱,是曹植求而不得的朝廷。
才华若不能自证忠诚,在帝王家,就只是靶子。曹丕靠一辈子矫情自饰赢了储位,而曹植败给的是自己的率性、傲骨和一杯酒。
那个白马少年,一辈子没有真正踏上战场,那个视死如归的人,终究在封地里病逝,四十一岁。十一年中三徙都,常汲汲无欢,日日忧惧,没有一天真正快乐。
曹植留下《求自试表》,满篇都是报国的渴望,而那渴望,正是曹植一生的求而不得。
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心里牢牢抓着一件事、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去求,可缘分不到,就是得不到。人人都羡慕曹植留下的千古名篇,却没有人懂盛名之下,曹植一辈子身不由己。
曹植写出世间最美的相逢,却抓不住自己想要的一切。天赋能写出动人的篇章,可解不开曹植心里的执念。外物再美,终究不可强留,学会接纳求而不得,才是真正的修行。
所有打动人心的浪漫文字,根源都是孤独和求而不得;那些穿越千年的温柔,都是无人诉说的心事。
才子曹植写尽人间的圆满,终难圆满自己的一生。笔墨惊艳千年的岁月,渡人万般,却难渡自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