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有一个情节让很多人心里犯嘀咕。
第三十一回,晴雯跟宝玉拌嘴,宝玉气急了说要回太太把她打发出去。换作别的丫头,这算是一步登天的恩典。可晴雯当场哭着说:“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不少读者看到这儿就摇头了:平时牙尖嘴利,一副心比天高的样子,真到节骨眼上,还不是死赖着不走?到底是舍不得贾府的荣华,说到底还是奴性。
这话听着有理,但如果你理清前因后果,便会发现这恰恰把意思读反了。
晴雯不肯出去,非但不是奴性作祟,反而是最强烈的反抗。整部《红楼梦》里,敢用命来反抗主子的丫头,她算第一个。
一、事情的由头,是一把扇子
那几天宝玉心里正烦。清虚观提亲惹得黛玉大闹一场,他拿宝钗比杨妃又把人气得怼了他,再加上金钏儿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心里正憋着一团火,晴雯却跌坏了一把扇子。
宝玉张口就骂:“蠢材,蠢材!将来怎么样?”
晴雯的性子哪受得了这个。她当场就顶了回去:“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处治就是了。”
这话说得确实冲,可她说错了吗?没有。宝玉那几天脾气不好是事实,踢了袭人也是事实。
偏偏袭人这时候赶过来,张口就是一句:“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一时不到,就有事故儿。”
这话说得就有些托大了。怡红院这么大,她还能无时无刻不在?何况上回宝玉被关在门外,始作俑者就是她自己。当时她不出声,害得宝玉淋了雨,自己反挨了一记窝心脚。如今倒忘了。
晴雯心里委屈,又听见袭人后面那句“原是我们的不是”,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
“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让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
晴雯这话说得不好听,可袭人确实僭越了。一个奴才,跟主子自称“我们”,按规矩是说不过去的。袭人自己也臊得脸紫胀起来,心里明白是自己把话说错了。
结果呢?宝玉不但不追究,反而还护着袭人:“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她。”
晴雯跌了把扇子被骂蠢材。袭人跟主子称“我们”,反倒要被抬举。这向谁说理去?
二、同是“打发我们”,差别在哪
晴雯气头上说了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有人抓住这话说她口是心非,自己先提了要走,回头又说死也不出去。
可这话袭人也说过。第八回宝玉要撵乳母李嬷嬷,袭人劝道:“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
奇怪的是,袭人说这话,宝玉就没词儿了。晴雯说同样的话,宝玉却气得浑身乱战。为什么?因为袭人特殊,和他有过云雨之情,所以袭人可以撒娇使性子。对晴雯来说,这公平吗?
更让人心寒的是袭人接下来的话。她上来就说“一时不到就有事故”,把过错全推给晴雯。
晴雯怼回去,她不接招,反而一句句把晴雯往“无理取闹”上引:“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
这话厉害在哪?她把晴雯推到了一个“跟主子拌嘴”的位置上,自己则成了顾全大局、忍气吞声的贤人。晴雯再有道理,这么一绕,也成了不懂事的。
最后袭人撂下一句:“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路全堵死了,晴雯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是故意找茬。
这时候宝玉却开口了,他说:“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
三、“一头碰死”四个字,分量有多重
宝玉这话,分明是拿主子的权力在压人。我不跟你讲理,我直接打发你走。
所以晴雯回了一句:“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
她不服。她没有错,凭什么要被赶出去?
宝玉站起来就要走。袭人这时候反而来拦了,说“认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别以为她真在护着晴雯,她只是怕事情闹大了,自己跟宝玉那点事被翻出来。
可宝玉犟着非去不可,还说“我只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晴雯一听就哭了,这才说出那句话:
“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看到了吧,这话要连着前头一起看。晴雯不是舍不得贾府,她是受不了这份冤屈。她又没错,凭什么要她背着“闹着要走”的名声灰溜溜地离开?
在贾府,被撵出去的丫头是什么下场?金钏儿被撵,第二天投了井。被撵的人身上背着污名,出去也抬不起头。
晴雯这句话的骨气在于:你们可以把我赶出去,但我不认这个错。我就是一头碰死在这门里,也不让你们把这个罪名安在我头上。
这根本不是奴性,她只是拿命来争一个“理”字。
四、她始终没变过
后来抄检大观园,别人都乖乖打开箱子,只有晴雯,把箱子掀了个底朝天,当着王善保家的面倒了个干净。有人觉得她太张狂,可这不正是那个在怡红院里跟宝玉怼、跟袭人吵的晴雯吗?
她从头到尾没低过头。没对宝玉低过头,没对袭人低过头,最后也没对王夫人低过头。她做人清清白白,宁死不肯背上一口黑锅,不肯认下莫须有的错。
所以她说“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并非贪恋贾府富贵赖着不愿走,她是不接受被冤枉的事实,因而用最烈的方式来反抗:我没做错事,你们要撵我,除非我死。
真正奴性的人,主子说要打发出去,早就跪下磕头求饶了。晴雯偏不。她哭着说的那句话,字字都是反抗。
可惜宝玉气头之上没听懂。而袭人因为把柄被抓,是铁了心要将晴雯挤走的。
后来晴雯被撵出贾府,病在床上,宝玉偷偷去看她。她铰下自己的指甲交给宝玉,并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给宝玉,说“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到死,她都没有服过软。
读《红楼梦》,最不忍心看的就是这一段。那个不肯认命的姑娘,最后还是没能逃过命运。
她说过的那些话,现在读来依然铿锵有力;她做过的事,依然让人赞叹。
她从来就不是奴颜婢膝的丫头,而是不畏强势,宁死不肯低头的勇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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